屋里的火苗舔舐着壶底。沸水翻滚。
陈雪晴站在原地,眼泪挂在睫毛上,肩膀微微颤抖。一个受尽委屈、一心为公却遭人污蔑的女护士形象,拿捏得恰到好处。
刘翠叹了口气:“苏同志,这事儿真就是个误会。人家雪晴有文化有工作,哪能干那种事。你备考你的,别把好人心当成驴肝肺。”
旁边两个军嫂跟着点头。
“就是,钱婶子大老粗一个,嘴上没把门。你扯什么法规条文的,把人吓个半死。”
钱桂花听见有人帮腔,立刻有了底气,拍了一下大腿,重新坐稳。
“听听!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自己懒得烧锅,还不许别人帮我儿子煮口热乎面!北辰怎么娶了你这么个丧门星!”
陆小云气得胸膛起伏,跨前一步要跟钱桂花理论。
苏锦言伸手拉住陆小云的胳膊,把她按在身后。
她看着陈雪晴,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没有反唇相讥,没有愤怒自证。
左手伸进灰色呢子大衣的内侧口袋。
刘翠看见她的动作,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
苏锦言掏出了一本黑色硬皮笔记本。巴掌大小,边缘有些磨损。
前世作为顶级律师,随时记录关键人物的行为轨迹和时间节点,是刻在肌肉里的职业习惯。穿过来这几个月,她每天晚上复盘一天的见闻。这本子里记着家属院所有值得关注的信息。
大拇指拨开封皮。纸页上密密麻麻全是蓝黑墨水的钢笔字迹,排列严密,没有一处涂改。
屋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那本不起眼的黑皮本上。
“十一月二十三日,下午三点四十分。”苏锦言盯着纸面,语调平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陈护士在卫生所后院库房门外,对后勤办干事刘伟说——‘只要方处长那边的账目不出问题,转正名额肯定有我一份,至于那个乡下女人,等她熬不住了,自己就得走人。’证人:清扫员李大妈。”
陈雪晴脸上的委屈表情瞬间凝固。呼吸猛地停滞。
“十二月五日,上午九点十五分。”苏锦言翻过一页,“陈护士提着一斤红糖、两斤挂面进入钱桂花所住的北屋。停留两小时四十分钟。陈护士原话:‘钱姨,北辰哥的津贴全在那个女人手里,您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出门时,钱桂花回复:‘这事包在婶子身上,只要你进门,我肯定向着你。’证人:对门扫雪的赵婶。”
钱桂花的嗓子彻底卡壳了。
苏锦言没有停顿,手指划向下一行。
“十二月十二日,三天前,傍晚六点。陈护士从供销社买了两副针织手套,其中一副交给随军办孙干事,打听陆北辰的冬训调岗意向。得知陆北辰即将离开家属院后,当晚八点,再次来到北屋。”
黑皮本合上。“啪”的一声轻响。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在这个写信都要斟酌半天的年代,这些军嫂哪里见过这种做派——把一个人什么时候说了什么话、见了什么人、送了什么东西、停留了多少分钟,全用白纸黑字记得清清楚楚。
恐惧从脊椎底部往上爬。
“陈护士。”苏锦言双手交握,将黑皮本搭在手背上,“从十一月到现在,你一共来家属院十三趟。其中十一次直接进了这间北屋,全部挑选在陆北辰去团部开会、不在家的时间段。”
她上前一步,逼近陈雪晴。
“请你当着在场同志的面,对照这份记录,解释一下——哪一次属于卫生所规定的下连队医疗保障任务?”
陈雪晴双腿发软,退后一步撞在炕沿上。嘴张了几张,喉咙里发不出完整的音节。那些她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钻营,那些自以为高明的暗示和挑拨,全被这个人记在纸上。
连清扫员和对门扫雪的边缘人物,都成了苏锦言记录在案的证人。
刘翠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站起身,拍打沾着瓜子皮的裤腿,看陈雪晴的眼神全变了。
“雪晴护士,你这就不厚道了。背着人家汉子天天往人婆婆屋里钻,还送糖送面的,这叫帮忙照顾?”
另外两个军嫂也赶紧起身,远离陈雪晴。
“来十三趟有十一次挑着人家北辰不在的时候,安的什么心。”
“还跟钱婶子说什么进门不进门的,这不就是想挤走原配自己上位吗?”
一旦证据摆出来,之前的同情全都转化成了被欺骗的愤怒。
陈雪晴脸色煞白。眼泪终于流下来。这一次不是装出来的,是极致的恐慌和不甘。
“你……你跟踪我。”她指着苏锦言,手指剧烈颤抖,“你这是特务行径!你不正常!”
“记录异常情况是每个合法公民防范风险的正当权利。”苏锦言声音极冷,“这些记录里的每一句话,随时可以找相关人员对峙。只要你承认这些都是捏造的,我立刻拿着这本子去驻地政委办公室,申请组织介入调查。”
苏锦言扬了扬手里的本子。
“敢去吗?”
陈雪晴死死咬着嘴唇,舌尖尝到血腥味。
她当然不敢。那些话她确实说过。到了政委那里,稍微一查证,破坏军婚的罪名就会被彻底坐实。在这个生活作风能决定人生死的大环境下,她不仅会失去卫生所的工作,甚至会被遣返回原籍,打上生活作风腐化的烙印。
前途全毁。
她看着面前这个穿灰呢子大衣的女人。苏锦言眼神里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打败情敌的得意。
那是一种评估物品残值的目光。
她斗不过这个女人。
陈雪晴转身想往门外跑。
“等等。”
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今天这出戏,你们唱得不好。”苏锦言走到八仙桌前,将两本法规册子收起来,塞进陆小云手里,“念在初犯,今天我不交材料。但回去整理一下个人物品。卫生所的岗,你站不长了。”
声音不大,却带着宣判的味道。
陈雪晴猛地转头。
“你凭什么决定我的工作!卫生所的人事归后勤处管!你一个连正经随军手续都没办全的家属,好大的口气!”
苏锦言看着她。
“因为方建国保不住你了。”
陈雪晴瞳孔骤缩。
方建国。后勤处长。她之所以肆无忌惮地活动,甚至暗示钱桂花逼宫,底气全来自这个人私下的许诺。
苏锦言怎么会连这个都知道?
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她不能失去工作,这是她在大院里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突然转身,不管不顾地扑向门板。
“嘎吱——”
北屋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陈雪晴差点撞在来人身上。
冷风席卷着雪花灌入屋内,火炉里的碳灰被吹得四散飞扬。
门口站着一个穿四个兜军绿色干部服的中年男人,外面披着军大衣,身板宽厚,浓眉下压,眼神极具威压。身后跟着两名配枪的警卫员。
皮鞋踩在门槛上,声音沉重有力。
刘翠等人看清来人,吓得大气不敢出,纷纷贴着墙根站定。连钱桂花也从炕上溜了下来,局促地搓着手。
陈雪晴看清面前的男人,眼底迸发出狂喜。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方处长!”她一把抓住男人的大衣袖口,声音凄厉,指着苏锦言,“方处长您来得正好!这个女人妖言惑众,还要去政委那里举报您!您要替我做主啊!”
方建国没有理会陈雪晴的拉扯。
他迈步跨入北屋,甩开她的手,目光越过众人,直接落在苏锦言身上。
那道目光带着极强的审视和压迫。完全是上位者对底层的俯瞰。
“你就是苏锦言。”
苏锦言站在原地。没有迎合,也没有退避。
她将黑皮本装回大衣口袋,抬眼对上方建国的视线。
“方处长亲自下连队家属院。”苏锦言拍了拍袖口,嘴角微弯,“看来后勤处的账本,确实平不上了。”
方建国眼皮重重一跳。
他背在身后的右手缓缓攥紧,指节发白。门外的两名警卫员同时向前迈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