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未至,天光微亮。
白芦镇还浸在昨夜雪灯覆灭后的微凉死寂里,急促的锣声便骤然撕裂晨雾。
三短一长,节奏规整,和昨日祠堂召集镇民的锣点分毫不差。可今日的锣声不带警示凌厉,反倒裹着一股甜腻阴柔的气息,黏黏糊糊,顺着街巷缝隙钻人骨缝,让人莫名心神发软。
紧随其后,六支唢呐同时起调。
曲调诡异高亢,一味往上翻扬,盘旋不落,像无数根细线,死死拎住全镇所有人的听觉,强行勾着人抬头侧目。
铁匠铺房梁上,正蜷着身子补觉的阿拾猛地弹起,一身狐毛炸得笔直,短尾巴蓬成一团红绒球,满脸惊惧。
“坏了!大事不好!”
铺内火星四溅,石敢当抡锤打铁的动作骤然顿住,粗沉嗓音带着不耐:“大清早吹吹打打,嚎什么丧?”
“这不是丧乐!是喜神轿的迎傩曲!”阿拾纵身跃下房梁,声音都在发颤,“青阳县喜神总棚的亲轿!整整三十年了,从来没踏过白芦镇地界,今日居然直接进镇了!”
铺中炉火灼灼,陆惊鹊正持粗布细细擦拭啼雪刀身。
暗青刀体质朴无华,经棉布打磨过后,不染半点尘灰,只浮着一层极淡的水光,内敛的锋芒藏而不露。
她动作未停,神色平静:“喜神轿,是什么来路排场?”
“排场极大,规矩极恶!”阿拾语速飞快,快速拆解其中门道,“寻常道门傩仪迎神,皆是人敬神、人祈安,法师神鞭开道、傩舞引路,迎神送神,清清白白。可喜神教篡改古傩规矩,专拿人间方位害人!”
“老历每日都有喜神方位,甲乙丙丁、乾坤艮巽,各有定处。婚嫁安居皆避凶迎吉,他们却把这套吉位秘术,改成了索命吃名的歹毒门道!”
陆惊鹊擦刀的指尖微微一顿。
“说直白些。”
“直白说就是——喜神轿落在哪条街,哪条街便是当日绝命吉位。轿子停稳,沿街必出一人上前‘坐喜’,沾所谓的神恩喜气。”阿拾咬牙,“人一落座,肉身尚在,本命姓名便会被当场剥离、收入灯册,从此半生浑噩,形同活死人!”
铺内瞬间陷入死寂。
石敢当缓缓放下百斤重锤,眉眼沉冷:“坐喜之后,人会如何?”
“不会立刻暴毙。”阿拾声音压低,透着彻骨寒意,“只是神思涣散、记忆模糊,日日痴笑麻木。亲人唤名、琐事应答,全都反应迟钝。肉身皮囊尚在,可支撑人活一世的本命名根,已经没了。”
街巷间的锣声、唢呐声越来越近,阴甜的气息彻底笼罩整条长街。
陆惊鹊收布入袖,抬手握住啼雪刀柄,抬步径直踏出铁匠铺。
沿街家家户户的木门尽数敞开,不再是昨夜那般偷偷留缝、苟且求生,而是门板彻底贴墙,门户大敞。
门前清水泼地、红纸铺阶,连老旧门环都缠满鲜红绳结,一派喜庆模样。
可站在门后的镇民,脸上挂着统一的僵硬笑意。
不是逢迎欢喜,是极致的恐惧。人人都在刻意拿捏笑容,生怕笑得不够恭顺,招来喜神教的灾祸。
长街尽头,一抹刺目的朱红缓缓浮现。
八抬大轿通体猩红,规制华贵,唯独轿顶不设常规轿顶,悬着一盏碧绿灯笼,外罩轻薄红纱。红裹绿、绿衬红,极致艳色相撞,喜庆之中透着说不尽的邪异阴森。
抬轿的八名壮汉,步伐整齐得诡异恐怖。
起落、落脚、迈步,八人动作完全同步,仿佛八具躯体共用一颗心神。
花婆婆不知何时悄然立在陆惊鹊身侧,眯眼细看片刻,山羊胡微微颤动,语气凝重:“不是活人。”
“是纸扎力士。”
陆惊鹊早已洞悉异常,眼底毫无波澜。
这些“轿夫”面皮光滑无纹、脖颈僵直不弯、膝盖全程绷直不打弯,踏雪落地无声。漫天飘落的雪粒落在肩头,不融不化,尽数滑落——唯有纸扎之物,不沾人间霜雪。
八具纸扎胸膛正中,各贴着一张明黄符纸,纸上一笔一划,写着活生生的凡人姓名。
“八具皆是精怪巅峰、半步妖丁的修为。”阿拾咽了口唾沫,满心忌惮,“单单一具便能拆毁半条街巷,八具齐出,无人能挡!小娘子,先把阿谷藏起来,万万不能让孩子露面!”
话音未落,朱红喜轿稳稳落于长街正中。
唢呐声、锣声骤然齐止,整条长街瞬间死寂。
一名白袍祭司从轿后缓步走出,三十上下年纪,面皮白净温润,眉眼弯弯,笑意和煦,看着一派儒雅和善。
他双手托着一方精致木盘,盘中整齐摆放三样物件:一炉焚香、一升精米、一面青铜小镜。
白袍祭司目光扫过沿街镇民,声音软亮温润,像裹着蜜糖的薄刀,字字蛊惑人心:“白芦镇诸位父老,今岁寒冬雪厉妖凶,阴邪不散。喜神垂怜众生疾苦,特降亲轿入镇,为全镇驱疫消灾、化解雪厄。”
“依教中老例,各家出一人上前坐喜,沾神泽、纳喜气。但凡坐过喜之人,今冬无雪灾、无沟厄、姓名不入阴灯,岁岁平安。”
这句话落下,沿街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吞咽声。
昨夜地底灯窟覆灭、阴邪索命的恐惧还刻在所有人心里,全镇百姓依旧活在对雪灯、阴邪的极致恐慌中。
如今喜神教给出一纸看似稳妥的活路,瞬间勾动了所有人的贪生与侥幸。
一名中年汉子面色颤栗,咬咬牙,迈步就要上前:“我、我先来坐喜!保一家平安!”
“站住。”
清冷两字,不高不沉,却精准压过整条长街的骚动,牢牢钉住那名汉子的脚步。
汉子浑身一僵,不敢再动分毫。
白袍祭司眉眼笑意更深,转头看向立在街心的陆惊鹊,语气带着假意温和:“这位姑娘面生得很。阻拦喜神纳福,不知是何道理?”
“道理有三。”
陆惊鹊手握啼雪,缓步朝喜轿走去,步伐从容,直面满堂阴邪。
“其一,驱疫消灾,始于正统傩仪,是人敬神、人祈安,正道渡厄、光明向善。你这所谓坐喜纳福,是借神之名害人,我不尊、不敬。”
“其二,喜神为三界吉神,渡善护生、不索人命、不夺人名。你以八具纸扎邪物抬轿,符贴活人姓名,以凡人气运魂魄养轿驱邪,不是迎神,是押魂索命。”
“其三。”
她止步轿前三步,抬手拔刀,刀尖精准挑起垂落的朱红轿帘,眸光凛冽,“若轿中真为喜神真身,坦坦荡荡、光明正大。你敢掀开轿帘,让全镇百姓亲眼一观吗?”
整条长街彻底鸦雀无声。
白袍祭司笑意不变,不恼不怒,只是指尖轻轻叩了叩手中木盘。
叮——
一声轻响,盘中香炉无火自燃。
一股暖甜馥郁的香气随风散开,沉香为底,混着安息香、乳香的绵软,又掺着白芷、小茴的细碎辛凉,甜得人心头发麻、四肢发懒。
镇民们的眼神肉眼可见地变得涣散柔和,方才的惊惧尽数褪去,只剩盲从的痴愚。
那名止步的中年汉子眼神发空,再次抬脚,痴痴就要往轿前走去。
“安魂迷香!”花婆婆脸色铁青,字字咬牙,“本是定神安睡的良药,被喜神教篡改配比,掺入生人魂魄气息,成了控心夺志的迷魂汤!专乱凡人神志!”
甜香漫天笼罩而来,瞬间裹住陆惊鹊周身。
她没有闭气躲闪,坦然吸入满腔香气。
暖意入肺,像一只温柔软手,轻轻捂住她的识海,妄图磨灭她的神智与戒备。
刹那间,陆惊鹊心口残缺古镜轰然转动。
镜中留存的青白灯芯本源微微震颤,涌出一缕凛冽火意。
暖甜迷香刚触碰到她的心脉,便被镜火灼烧殆尽,发出细微的嗤响。
守镜血脉,天生克邪、永世清醒。
“香是好香。”陆惊鹊抬眼,直视白袍祭司,语气淡漠,“可惜,我从不会被迷困。”
白袍祭司脸上的温和笑意,第一次彻底淡去。
他眸光沉沉,终于正视眼前的少女:“守镜后人?”
转瞬,他再度笑起,声音陡然拔高,传遍整条长街,刻意煽动人心:“诸位父老听清!此女乃是弃族守镜余孽!她不愿你们沾喜纳福,执意阻拦喜神法事!”
“今日她拦喜,来日雪灾翻倍、寒夜更长!谁家孩童坠入雪沟、谁家阖家遭难,皆是她一手造成!”
流言蛊惑入耳,沿街人群瞬间哗然骚动。
无数目光齐刷刷落在陆惊鹊身上,惊惧、哀求、怨怼、无奈交织,人声嘈杂,乱如沸粥。
“姑娘,你就让我们坐喜吧……”
“我家就这一个孩子,实在赌不起……”
“你身怀本事不怕灾祸,我们普通人惹不起喜神教啊!”
陆惊鹊静静环视四周。
她看见昨夜偷偷开门、心存善意的百姓,看见人群后方紧紧相拥、满眼惶恐的小满姐弟,看见阿谷咬着嘴唇、强忍泪水的模样。
众生愚弱,身不由己,可悲可悯,却也可恨。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白袍祭司,声线清亮笃定:“今日喜神吉位,在何处?”
白袍祭司微微一怔,下意识应声:“艮方,东北向。”
“甚好。”
陆惊鹊颔首,反手紧握啼雪,腕力迸发,暗青刀光骤然划出一道利落弧光。
刀锋不斩人、不杀生,直劈八根沉重轿杠。
咔嚓!
八根轿杠齐齐从中断裂,断口平整如裁,干净利落。
八具纸扎力士骤然失力,负重一空,通体僵直。
华丽朱红喜轿失去支撑,轰然砸落雪地,轿顶绿灯笼滚落而出,红纱散乱一地。
陆惊鹊趁势欺身上前,刀尖一挑,整幅朱红轿帘齐根脱落。
满街死寂,落雪无声。
轿中空空如也,无神、无像、无祥瑞之气。
正中央,只立着一盏幽幽阴灯。
灯座之上,端坐一尊白衣女子塑像,眉眼温柔、低眉含笑,怀中抱着一面残缺裂镜。
那眉眼、那轮廓、那怀抱残镜的模样,与陆惊鹊记忆中惨死的母亲沈心灯,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