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塑像的刹那，陆惊鹊浑身骤然僵住。
心口残存的暖意瞬间冰封，呼吸几乎停滞，握着啼雪刀柄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熬力圆满、绝境破境又如何？
刀可斩邪、力可破局又如何？
眼前这尊泥塑，复刻的是她刻入骨髓的模样，是她十六年日夜思念、刻骨铭心的至亲。
刀尖稳稳抵着塑像眉心，明明只需轻轻一推便可击碎邪像，可她手臂沉重如山，分毫动弹不得。
白袍祭司静静立在一旁，眼底藏着算计得逞的笑意，终于等到了她心神失守的绝佳破绽。
“守镜人见亲娘，必乱本心、必溃道心。”他低笑一声，猛地一拍木盘，厉声喝令，“发轿！”
死寂瞬间被打破。
停歇的唢呐再度高亢响起，诡邪曲调覆压全镇。
八具断了轿杠的纸扎力士齐齐扭动僵直身躯，舍弃轿杠支撑，以肩背、头颅硬生生扛起落地的喜轿，动作僵硬却无比稳当。
轿中白衣塑像的头颅，缓缓转动，空洞的泥塑眼眸，精准锁定陆惊鹊。
下一秒，泥塑双唇轻轻开合，传出一道温柔软糯、复刻极致的嗓音：
“鹊儿。”
“跟娘回家。”
这道声音太过逼真，藏着无尽温柔思念，精准戳中所有人的软肋。
长街两侧，无数镇民瞬间双腿一软，成片跪地痛哭。
念母思亲、盼子归家、怀念亡人，世间所有相思执念，尽数被这道声音勾动。
人人泪崩、身形瘫软，心神被瞬间牵引拿捏。
“别看塑像双眼！”花婆婆暴喝出声，及时破局，“这是万人人烟熬成的执念饵！专勾人心魔、乱人道心！”
陆惊鹊自始至终未曾对视塑像眼眸。
她心神震颤，却未失本心。
目光落在暗青刀身的倒影上，镜中有她泛红的眼眶，更有她稳稳不动、绝不崩塌的握刀之手。
十六年孤苦隐忍，她太熟悉母亲的模样。
“我娘亲唤我之时，”陆惊鹊嗓音微哑，却字字坚定、掷地有声，“从不先唤我姓名。”
“她会先看我的手，看我是否安稳、是否安好。”
话音落，她骤然敛尽心神，手腕发力，刀锋径直前递。
咔嚓——
白衣泥塑应声碎裂。
泥壳崩裂四散，内里无魂无灵、无胎无核，只飘出一蓬细白灰烬，随风散落。
灰烬之中，一张叠得工整精致的大红喜帖，缓缓飘落。
陆惊鹊抬手稳稳接住。
烫金四字，刺目扎眼，赫然写着：冲喜喜帖。
就在全镇死寂、人心惶惶之际，街尾忽然传来一声清亮喝彩。
“好魄力！”
锣鼓唢呐声骤然从街巷另一端响起，调门更高、声势更盛，硬生生压过喜神教的诡乐。
一支规制整齐的仪仗队伍，穿雪踏街，缓缓而来。
十六名家丁黑衣劲装、列队开道，手捧食盒、酒坛、红毡礼器，排场华贵规整。
队伍正中，一顶精致四人青呢小轿稳稳前行，轿帘半掀，一名锦衣少年端坐其中。
眉目清俊、气质温雅，腕间暖玉温润生辉，手中拢着鎏金火折，姿态从容矜贵。
青州陆氏，旁支嫡子，陆临鹊的堂兄——陆临渊。
也是十六年前陆家祠堂除名大典上，唯一默默伫立、冷眼旁观全程的陆家晚辈。
小轿落地，陆临渊快步下轿，几步冲到陆惊鹊身前，眼底刻意堆砌出浓重愧疚，语气热络熟稔：“姐姐！我总算赶来了！”
“十六年祠堂除名，我无力阻拦，是我懦弱无能，是我对不住你！”
他说着，抬手便要去握陆惊鹊的手腕，故作亲近，弥补所谓的亲情缺憾。
陆惊鹊身形微侧，从容避开。
陆临渊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笑意不改，丝毫不显尴尬，顺势收回袖中，转身对着白袍祭司深深一揖，礼数周全、无懈可击。
“祭司见谅，家姐年少孤苦、性情执拗，无心冲撞喜神大驾。陆氏愿备厚礼，为家姐赔罪，化解今日误会。”
白袍祭司眸光微眯，语气带着审视：“青州陆氏？”
“正是。”陆临渊含笑应声，随即高声开口，传遍整条长街，让所有镇民尽数听清，“家父另有一桩美意，恰逢今日喜神临镇、吉兆天成。”
“我陆氏愿与喜神教缔结良缘，以家姐陆惊鹊，敬献喜神座下！”
“此为回喜神、退煞冲喜的古法礼制。新娘上轿，煞气随喜而散、灾厄尽数消融，可保白芦镇、青州陆氏岁岁无灾、百事顺遂，双喜临门！”
一语落地，整条长街彻底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风吹落雪，无声无息，压抑的寒意笼罩全场。
陆惊鹊静静看着眼前虚伪温雅的堂兄，眸光平静无波：“陆临渊。”
“姐姐。”陆临渊笑意温柔，应声温柔。
“你袖中火折。”陆惊鹊轻声开口，字字清晰，“是用来取暖，还是用来烧我？”
陆临渊笑意不变，从容应答：“天寒雪重，自然是人人可用，御寒取暖。”
“好一个人人可用。”
陆惊鹊抬手展开手中大红喜帖，面向沿街所有镇民，声音清亮，震彻街巷。
“诸位看清！”
“我十六岁生辰，青州陆家祠堂，当众除我姓名、断我族谱，弃我于乱世风雪！”
“如今我栖身白芦镇、挣扎求生，陆家却千里追来，立帖定亲、逼我冲喜！”
“一句回喜冲喜，便要将我活人献祭、送入邪轿！这等行径，与雪灯挂人名、魈鬼讨人名，有半分区别？！”
她句句叩心、字字诘问。
陆临渊脸上的温柔笑意，一寸寸彻底褪去。
待全场寂静，他微微俯身，压低声音，唯有两人可闻，语气带着一丝凉薄通透：“姐姐，你不懂大家族的生存规矩。”
“乱世无序、邪魔横行，若无强权大势依附，寒门蝼蚁，连被利用的资格都没有。我借喜神教大势，是为陆家存续，亦是为你寻一条活路。”
“活路？”陆惊鹊直视他眼底虚伪，字字凛冽，“借我的命、我的名、我的自由，换陆家安稳，这是你的活路，不是我的。”
四目相对，对峙无声。
陆临渊沉默片刻，眼底温柔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压抑多年的羡慕、嫉妒与不甘。
他轻声吐出一句短促晦涩的音节，随即恢复常态，笑意凉薄：“姐姐素来自在洒脱。”
“可这世间自由，从来都需要足够的本钱。”
话音落下，他抬手沉声下令。
十六名陆家家丁齐齐踏前一步，靴跟砸地，整齐划一，气势慑人。
“今日这桩喜，你自愿便罢。”
“你若不愿——”
陆临渊眸光一冷，语气决绝：“为陆家、为全镇，绑，也要绑你上轿。”
陆惊鹊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她反手将啼雪归鞘，俯身拾起地上那盏滚落的邪异绿灯笼，稳稳顿在街心雪地之上。
抬眼环视二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决绝。
“白袍祭司要我坐喜，陆家要我冲喜。”
“既然都想定我的命、锁我的名。”
她目光扫过沿街瑟瑟发抖、卑微求生的镇民，立下铁规。
“今日我便立一条新规矩。”
“白芦镇之人，名不进灯、不进轿、不进任何人的喜帖算计！”
“想要拿捏我陆惊鹊的命——”
啼雪骤然出鞘，暗青刀光划破晨雪，贴着陆临渊靴尖，在青石板上犁出一道笔直深痕。
“先问过这柄哭过苍生、载尽冤屈的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