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长街对峙落幕,暮色如期笼罩白芦镇。
月黑风沉,无星无云,漆黑的夜色刚好遮掩所有暗流与杀机。
镇外三里,河湾背风僻静处,喜神教临时善棚连绵成片,灯火隐约,暗藏凶机。
整座芦棚分三进,规制分明:外棚施粥赈民、笼络人心,中棚焚香祭礼、稳固气场,最内侧的核心棚屋漆黑无光、死寂沉沉。
里进棚门上方,悬着一盏惨白纸灯,灯面无字无喜,只端端正正写着一个漆黑的“名”字,阴气森森。
远处雪坡之上,阿拾伏在厚雪之中,压低身形,狐尾紧绷,时不时轻轻甩动,满心警惕。
“核心册房就在最里间。”阿拾低声快速解说,生怕耽误时机,“喜神教黄册记粮、白册记名,分工明确。每日子时过后,白册必过香炼化,将当日收割的活人姓名融入安魂香,香火燃尽,人名便彻底归教中掌控,永世难寻。”
陆惊鹊侧身伏雪,身披石敢当特制的粗麻罩衣。罩衣涂抹炉灰与狐烟,彻底遮盖生人气息,完美隐匿身形。
她眸光沉静,轻声询问:“棚中守卫排布如何?”
“外棚四名拔舌香童,看似活人值守,实则早已沦为教中傀儡,无舌无语,只会反复念名控心。”
“中棚镇守两尊纸扎力士,比白日抬轿的更为凶悍,夜间会更换镇宅符咒,战力翻倍。”
阿拾缩了缩脖颈,语气凝重至极:“最凶险的是里进册房守卫,非人非妖、无魂无体,是两册经书常年吞米食名,孕育出的册灵,是真正的教中底蕴邪物!进棚千万别看守卫、别看异象,先盯牢中间的藏册木箱!”
陆惊鹊指尖摩挲着腰间啼雪刀柄,沉稳颔首:“花婆婆那边就位了?”
“按你的部署早已待命。”阿拾应声,“只要你这边动手起火,她立刻带领镇民冲击外棚抢粥乱局。”
陆惊鹊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为何抢粥?”
“黄册储米、白册储名,米是册灵根基,名是册灵养料。”阿拾熟稔拆解,“外棚粥米归黄册掌控,一旦粥棚大乱、米粮受损,中棚纸扎力士必然尽数回防护米。声东击西,乱其部署,是最稳妥的破局之法。”
“老法,最稳。”
陆惊鹊缓缓起身,如一道灰暗魅影,顺着雪坡暗影,无声无息滑向芦棚。
她今夜入局,不为杀伐、不为泄愤。
只为一件事——补名、赎名。
白日喜轿塑像崩碎之时,她指尖拈到一丝白册纸屑,纸屑之上附着半枚鲜活人名。守镜血脉触碰的刹那,那枚姓名在掌心震颤跳动,如离水之鱼、未绝之息。
那一刻她便笃定:喜神教收割人名,并非彻底抹杀,只是强行压制、囚禁封存。
既然名根未死、执念未散,便有夺回的可能。
夜风裹挟着甜腻的安魂香扑面而来,混杂着陈年旧米的霉腐气息,诡异难闻。
外棚粥锅热气翻滚,四名香童围锅而立,面无表情、眼神空洞,木勺机械搅动热粥,口中整齐划一,反复低念控心谶语:
“喝香粥,脱俗名。”
“脱执念,轻命过。”
陆惊鹊贴着棚壁暗影潜行,悄然绕至粥锅后方死角,抬手抓起一把积雪,猛地撒入灶膛火心。
轰!
明火骤然窜起,灶底黑灰漫天炸开,烟火四溢。
“走水!棚里走水了!”
她刻意压粗嗓音,模仿镇民惊慌语气,厉声嘶吼。
四名无舌香童闻声齐齐转身,空洞目光扫向起火灶膛。
就是这转瞬破绽!
陆惊鹊借力攀住棚顶垂落草绳,身形凌空一荡,双脚精准踹翻滚烫粥锅。
沸水热粥漫天泼洒,尽数浇在四名香童头顶。
香童无知无觉、不避不闪,躯体僵直不动。
下一秒,四具傀儡同时张嘴,漆黑无舌的喉咙里,飘出缕缕雪白名丝,如细密蛛丝,漫天缠绕,尽数朝着陆惊鹊七窍缠来。
一声声空灵诡谲的呼唤,反复回荡:“陆惊鹊——”
它们无自主意识,只能依托教中指令,以万人旧名,唤她本命、乱她神魂。
陆惊鹊屏息凝神,猛地咬破舌尖,一口滚烫守镜血雾喷薄而出。
血色雾气沾染雪白名丝,缕缕丝线瞬间通红发烫,如遭火焚,蜷缩成团、失力垂落。
啼雪骤然出鞘,暗青刀光利落干脆,横斩而出。
两具香童傀儡应声断成两截,躯体崩散,化作漫天纸灰,无数细碎人名虚影随风飘散。
剩余两具香童终于生出惧意,僵直身躯转身,仓皇朝着中棚逃窜。
陆惊鹊并未追击,顺势收刀,俯身抄起地上长柄粥勺,掂稳力道。
“借一用。”
木勺旋身掷出,穿破三十步风雪,精准砸中逃窜香童后脑。
傀儡轰然扑倒雪地,动弹不得。
最后一名香童吓得躯体僵直,跪伏雪中,喉咙里雪白名丝疯狂飘荡、慌乱无序。
陆惊鹊缓步上前,蹲身与傀儡平视,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力量:“名是生人根本,非尔等傀儡所有。”
“尽数归还。”
她两指并拢,精准从傀儡喉咙深处,抽出一缕最莹亮、最鲜活的雪白名丝。
丝线在掌心灵动扭动,带着孩童独有的纯粹气息。
无舌傀儡茫然张嘴,摒弃了所有既定谶语,费力挤出两道破碎气音:“阿……谷……”
陆惊鹊指尖微微一顿,心头微沉。
竟是白日刚从灯窟救出、尚且体虚昏睡的阿谷。
喜神教贪毒至此,白日刚失一盏灯魂,夜里便即刻收割孩童残余名根,步步紧逼、赶尽杀绝。
她小心翼翼将这缕珍贵名丝,贴身收入怀中布袋,轻声低语:“再等片刻。”
“姐姐必定带你回家,恢复本名、重归自在。”
话音未落,中棚急促护米锣声骤然炸响,打破夜色寂静。
声东击西之计,已然奏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