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棚护米的锣声骤然炸响,急促、尖锐,一下下砸在夜色里,搅碎了河湾芦棚原本死寂的氛围。
花婆婆半点不拖沓,按着白天与陆惊鹊商定的计策,振臂一呼,带着百余白芦镇百姓举着火把、拎着破旧锅碗瓢盆,潮水般冲进喜神教外棚。
这群镇民没有半点杀伐之力,也没有复仇的戾气,从头到尾只有绝境求生的本能。昨夜雪灯索命、今日喜轿夺名,短短两日,他们早已被恐惧压得喘不过气。此刻眼前有温热粥米可抢、有一线生机可抓,没人愿意再束手待毙。
老弱孩童的哭嚎声震天彻地,青壮百姓红着眼疯抢案上米粮、堆叠的粮袋,甚至慌乱中徒手撕扯棚架芦草。乱糟糟的人群席卷而过,瞬间彻底搅乱了外棚的所有格局,让喜神教规整的善棚秩序轰然崩塌。
镇守中棚的两尊纸扎力士果然中计。
原本镇守要道、防备外人闯册房的它们,胸腹黄符瞬间更迭,换成了赤红刺眼的朱砂镇宅符文。符文亮起的刹那,纸扎躯体凶性暴涨,僵硬的四肢骤然灵活数倍,带着一股蛮横霸道的邪力,齐齐冲出中棚,死守赖以存续的米粮根基。
力士双臂横扫,劲风呼啸,力道刚猛得不讲道理。三名冲在最前、争抢粮米的青壮镇民根本来不及躲闪,瞬间被巨力击飞,重重砸落在雪地之中,口吐鲜血、挣扎难起。
可册灵立下的铁规死死桎梏着它们。
喜神教靠凡人香火、百姓气运存续,绝不能肆意屠戮凡人。它们战力再凶、力道再猛,也只敢逼退人群、震伤躯体,不敢夺人性命,只能僵硬地守在米囤四周,严防百姓毁坏粮米。
陆惊鹊立在一片狼藉的粥锅残骸之上,身上粗麻罩衣沾满炉灰雪沫,身形隐在烟火暗影里,稳如磐石。
她手中拎着一柄还带着余温的长柄粥勺,时不时抬手泼出一勺滚烫米粥,精准落在米囤边缘,刻意惊扰、挑衅,牵着两尊力士的注意力来回游走。
一尊力士往左护粮,一尊往右封堵,顾头难顾尾、首尾彻底难顾。偌大的中棚要道,被她一人两招,死死牵制困住,两头凶物被遛得团团转,根本腾不出半分余力看守里进册房。
一炷香的时间,转瞬即逝。
绝佳的破局窗口,彻底成型。
陆惊鹊不再恋战,随手丢掉粥勺,俯身拾起一根燃得正旺的棚柱,指尖攥紧发烫的木杆,借着夜色与人群的掩护,纵身一跃,沉重的木柱狠狠撞向里进册房木门。
哐当一声!
老旧的木门应声崩开,木屑纷飞,漆黑阴冷的寒气裹挟着漫天阴森,扑面而来。
册房之内,无灯无火、无烛无明,却偏偏亮得刺眼诡异。
四面墙壁、头顶棚顶、脚下地面,目之所及的每一寸空间,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尽数贴满了雪白的名纸。
一张张白纸轻薄脆弱,却承载着活生生的人命。黑墨落笔,字字清晰,写尽白芦镇乃至周边村落无数凡人的姓名、命格、浮生宿命。纸张层层堆叠、紧紧相贴,从地面一直铺到棚顶,将整间册房裹成了一层厚重压抑的名纸茧壳,阴森诡谲,压迫感死死扣在人心头,让人呼吸发滞。
屋子正中央,一口古朴老旧的实木木箱静静陈列,空荡荡的房间没有任何傀儡值守、没有力士镇守、没有香童巡防,安静得可怕。
箱盖半开敞着,两册厚重的古朴古书,正面对面笔直立在木箱正中,一静一动、一温一寒,气场截然相反。
左侧黄册,纸页肥厚润白、质地厚实,书页微微起伏开合,节奏缓慢慵懒,像是刚刚吞饱了人间米粮、吸纳够了苍生气运,安稳蛰伏、松弛休憩,透着一股餍足的浑浊气息。
右侧白册,纸页薄脆干枯、边角发卷,簌簌震颤不止、从未停歇,像一头饿了千日的凶兽,不停磨牙吮血、躁动不安,浑身散发着极致的贪婪与饥渴。
两册经书的正中间,一根鲜红刺眼的细绳牢牢将二者牵连捆绑,绳身上整齐串着七枚无字青铜方孔钱。
最诡异的是,每一枚铜钱的方孔正中,都长着一张极小的活人小嘴,不停开合吞吐、翕动不止,贪婪地吞噬着房间里飘荡的残魂余念、细碎名息。
“米……”
黄册书页轻轻震颤,发出一道浑浊模糊的低吟,慵懒而厚重。
“名……”
白册纸页疯狂抖动,吐出一缕阴冷饥渴的呓语,尖锐又寒凉。
两道声音循环往复、日夜不休,一浊一冷、一静一躁,无休止地吞噬着人间烟火、苍生本源,以万人浮生,养一己邪灵。
身后雪坡暗处,阿拾压低身形,声音急促紧绷,满是焦急警示:“别看木箱!别直视册体!当心被心魔蛊惑、乱了本心!”
可陆惊鹊目光澄澈,早已将眼前的格局彻底看清,瞬间洞悉了册灵最阴毒歹毒的根基。
这尊册灵无形无体、无影无魄,以黄白双册为躯体,以七枚铜钱为口器,以万千凡人执念、不甘、思念为食。
它从不用蛮力杀伐、从不正面交手硬碰,偏偏最懂人心软肋、最擅布局设套。
所有闯入册房救人之人,看见满墙被禁锢的名纸、被囚禁的浮生,必然心生恻隐、动悲悯之心,下意识伸手撕纸、想要解救受难众生。
可名纸早已与册灵命根相连、生机共生。
人一旦伸手撕纸,便是主动入局、自投罗网。名纸破裂的瞬间,万千被压抑的执念外泄,册灵便可以顺势吞噬人心神魂、收割人本本源,不费吹灰之力,吞掉入局者的道心与性命。
它不拦人、不伤人、不阻人去路,只是静静立在原地,等着世人的善良与悲悯,最后化作屠戮自身的最锋利刀刃。
心机歹毒,布局阴狠,恐怖如斯。
电光石火之间,陆惊鹊及时止住了已然抬至半空、想要撕纸救人的右手,眸光亮彻如镜,彻底看破所有心魔诡计、阴邪陷阱。
几乎同一时刻,满棚万千名纸无风自动,齐刷刷调转纸面。
无数黑白字迹正对陆惊鹊,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像千百张无声人脸,死死凝视着她。
细碎、柔弱、带着无尽悲苦的哀求声,此起彼伏、萦绕满堂,丝丝缕缕缠人心神,精准勾动人心最柔软的悲悯:
“救我……”
“撕了这张纸,放我解脱……”
“我想家了……我想回家……”
万千残魂哭诉、万般浮生苦难、无数执念哀求,层层叠叠、绵绵不绝,裹着阴气缠向陆惊鹊的识海,妄图逼她失智、逼她破局、逼她自毁。
陆惊鹊伫立原地,身形纹丝不动、道心稳如磐石。
她闭上眼,静心细数自己的心跳,一息、两息、三息……稳稳守定本心,不为悲声所动、不为执念所扰、不为苦难所惑。
数至第七息,她骤然睁眼,唇角勾起一抹清冷淡笑,彻底撕碎所有心魔幻象。
“想骗我心生恻隐、伸手破纸?”
“我偏不如你所愿。”
她抬手入怀,取出白日从喜神轿裂像灰烬中所得的大红冲喜喜帖,手腕一扬,金字红帖稳稳贴在册房门楣正中,端端正正、不偏不倚。
红帖镇宅,邪喜压丧。
“以喜压丧,以帖镇名。”
“这本就是你们喜神教世代传下的规矩。”
“今日,我原样奉还,镇你邪灵、压你贪念。”
鎏金字体的红帖熠熠生辉,一股邪异霸道的喜庆气场瞬间铺满整间阴冷册房。
漫天缠绕耳畔的哭诉哀求声,骤然戛然而止,满棚死寂,落针可闻。
黄册慵懒起伏的书页瞬间停滞,白册躁动震颤的纸页彻底僵住,双册所有动作尽数停顿,被这一道自家规矩死死镇压。
下一瞬,死寂轰然破碎!
双册经书骤然暴怒、齐齐暴动,邪力疯狂炸开!
肥厚的黄册书页层层翻卷、无边铺张,化作一张遮天蔽日的臃肿巨嘴,不停吞吐着醇厚绵长的陈年米香。迷香漫天笼罩,专乱人血气、迷人体质、涣散肉身生机。
干枯的白册纸页根根竖起、锋芒毕露,化作万千细碎锋利的雪白薄刃,寒光凛冽、无声浮动,专割人记忆、破人执念、乱人心神本源。
木箱中央,红绳串联的七枚无字铜钱飞速旋转、越转越快,嗡鸣不止。
铜钱轮转之间,一张模糊诡异的人脸,缓缓凝聚成型。
无眉无眼、无鼻无耳,无一切生人形貌。整张诡异面孔之上,唯有一枚漆黑幽深的钱眼居中而立,冰冷空洞,吞噬一切。
钱眼之中的小嘴不停开合,传出一缕贪婪阴寒、垂涎至极的低语,字字诛心:
“守镜人……”
“食你神魂……”
“吞你本命道基……”
“得你本源,我便可册记仙名,超脱凡俗桎梏……”
阴森低语回荡册房,这尊潜藏双册之中、吞噬万人浮生的册灵真身,彻底现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