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二十二)
初秋的风刮过县广电大院的梧桐树梢,黄叶一片片打旋落在青石板地上。上午九点刚过,阳光斜斜切进编辑部玻璃窗,落在一张张摊开的稿纸、墨水瓶、铁皮文件夹上。
编辑部里气氛闷得发沉。
没有往日笔尖沙沙的安静,取而代之的是压低声音的叹气、抱怨、私语。
明光主任坐在靠窗办公桌前,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香烟,眉头拧得很紧。桌面上摊着刚下发的月度创收考核表,红笔写的任务数字刺眼扎眼。他今年四十九,从大冶铁矿矿长位子回县城为了成家,在编辑部干了十六年,写惯了端正稳妥的党政稿、新闻通稿,一辈子靠严谨立身。可这两年改革一改,所有老规矩作废,只看创收、只看刊发、只看数据。
他抬眼扫了一圈办公室,声音压得沙哑。
“这个月,我还差一百四十块创收任务,填不上。”
旁边姜主任放下手里的校对红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苦笑一声。
“我也好不到哪里去。我们这些坐在办公室改稿审稿,文人气十足,做任务好象与铜臭味粘上了。”
屋里几个老编辑纷纷抬头,你一言我一语,都是憋了许久的真心话。
“以前做新闻讲质量、讲导向、讲严谨,现在听说沿海地区新闻单位就是以搞钱为主,就讲能不能换钱、能不能冲台账。”
“年纪大了,晚上下乡山路黑,不敢跑,熬不动。”
“年年垫底月月扣钱脸上挂不住,心里熬得慌。”
“外面哪个单位有位置,我真的想调走,不干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明光主任手指轻轻敲着考核表,眼神里全是疲惫。
“不是不想干,是干不动这套创收制度。再熬两年,身体垮、心态垮、名声也垮。能走的趁早找位置走哈哈哈!”明光主任一天笑着说到人骨头里。
整个编辑部,人心浮动,人人思迁。
老一代笔杆子想逃想退,想换轻松岗位;年轻人看着空位,看着改革风口,个个憋着一股创业、上位、出头的劲。
新旧交替的暗流,在这间普通办公室里,压得死死的,也涨得满满的。
大院二楼台长办公室,木门敞开着。
文韬台长端着搪瓷茶杯站在窗边,听完办公室传来的细碎抱怨,心里门清。
老编辑守旧、承压太重、留不住心气;岗位空缺马上成堆;单位创收缺口大、经费紧张。必须有能人干将,还要补充敢闯敢赚的新人。
他手里捏着三份人事调动报备表,看了足足三分钟,轻轻点头。
三个新人,同一天调进广电,会开辟增收三种路子,刚好补齐广电现在最缺的三块短板:经营创收、文娱广告、内勤外兼。
招聘电台千里马消息传得老远。最先被招进文台长办公室的,是牛皮克。
本名牛健康,因做牛贩子赚钱出名,江湖人称牛皮哥。他今年三十出头,做牛贩子到处跑,见闻多又喜欢写小故事。经常来电台投稿。他穿一身干净的确良衬衫,袖口挽得整齐,头发梳得光亮,一进门脸上就挂着活络、自信、会来事的笑容,眼神灵动,一看就是常年在外跑交际、谈生意、拉关系的老手。
他进门先主动打招呼,语气响亮、干脆。
“台长,您找我。”
文韬抬眼,直直看着他。
“牛皮哥,局里这次调你过来,就是看中你会跑、会谈、会经营。现在台里最大的难处,不是缺稿子,是缺创收、缺经费、缺对外渠道。老编辑扛不住任务,年轻人跑经营不熟,这块烂摊子,你敢不敢接?”
牛皮哥腰杆一挺,脸上笑意更浓,底气十足。
“台长,我既然调过来,就不是来混工资的。别人怕创收、怕任务、怕压力,我不怕。我就是专门啃硬骨头、跑外联、谈合作、做营收的。您只管放权,我给您把经营部盘活、把钱赚回来、把单位缺口填上。”
文韬看着他这股劲头,微微点头。
“你说说,你打算怎么干?能做到什么程度?”
牛皮哥往前半步,思路清晰,张口就来,完全是胸有成竹的状态。
“台长,我在外头跑了多年市场,人脉渠道都现成。我下一步直接对接市物资经销公司余经理,跟他们挂靠联营,挂我们电台正规牌子。老百姓信公家牌子、信电台背书,不愁没生意。”
他眼神笃定,继续细化。
“我给您立个实目标,不画大饼。第一年,我保证纯创收八千到一万块,稳稳落地,一分不虚。第二年稳住往上冲,突破一万二。经营部我自己管、自己跑、自己维护渠道,不用台里添人、不用台里垫钱,只需要您给我授权挂牌。”
文韬听得心里踏实,终于露出笑意。
“好。权限我给你,牌子我给你,政策我给你。经营部全盘交给你,你放开手脚干。”
牛皮哥立马应声,语气铿锵。
“您放心,不出半个月,我让咱们广电临街门面,鞭炮响、牌子立、生意火,让全系统看看,我们广电经营部,能赚钱、能干事、能出成绩。”
当天下午,牛皮哥就骑着自己的二八自行车,车把挂着公文包,直奔市里物资经销公司。
盛夏初秋的日头依旧毒辣,他一路蹬车,额头冒汗,衬衫后背湿透,却半点不疲。他心里清楚,这一单联营谈成,就是他在广电站稳脚跟、立住功名、打出声势的第一步。
市物资经销公司办公室,余经理四十多岁,沉稳老练,常年做供销联营生意,见多各路跑业务的人。
牛皮哥进门不怯场,先递烟、握手,姿态客气但不卑微。
“余经理,今天专程登门,想跟您谈一桩双赢合作。”
余经理抬眼打量他。
“你们广电,做宣传的,怎么想着搞物资经销?”
牛皮哥笑着落座,不急不缓,逐条拆解,句句踩在对方利益点上。
“余经理,您有货源、有渠道、有库存、有成熟供销网络;我们有官方招牌、公信力、广播宣传端口、城乡传播覆盖。您的货,不愁质量、不愁货源,就愁推广、愁名气、愁下沉乡镇销路。”
“我们刚好能补您的短板。”
余经理眼神一动,微微前倾身子。
“你具体说说怎么合作。”
牛皮哥条理极顺,现场谈判节奏拿捏得极好。
“第一,我们电台挂牌联营,对外统一招牌:广播电台物资经营部。公家背书,老百姓信任度直接拉满。
第二,我们台每天黄金时段,免费给您滚动播报经销广告、物资新品、供销信息,覆盖全县乡镇。
第三,您供货、您控成本、您管货源;我们管门面、管零售、管下沉客源、管宣传引流。
第四,利润分成清晰透明,双方共赢,不扯皮、不内耗。”
最后,他抛出最实在的业绩承诺,压稳整场谈判。
“我过来就是干实事的。我不玩虚的,年度保底创收八千往上做,做不到我自己兜底补差额,绝不拖累单位,绝不糊弄合作方。”
余经理听完,终于彻底松口,脸上露出认可之色。
“行。你这人务实、通透、路子正、敢担责。这合作,我跟你签。”
当天傍晚,一纸正式联营协议敲定、签字、盖章。
三天后,广电大院临街门面,搭起脚手架、刷新门头、做鎏金招牌。
开业当天,场面空前热闹。
大清早,街坊邻里、乡镇商户、供销人员、周边个体户全部聚拢过来。
大红绸缎挂门头,红灯笼分列两边,崭新金字招牌高高悬起:县广播电台物资经营部。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炸得震天响,红纸屑铺满半条街,硝烟混着喜庆味道漫开。
牛皮哥站在门口,衬衫笔挺,笑容满面,迎来送往、接待宾客、介绍业务、对接货源,整个人神采飞扬、意气风发。
经营部瞬间火爆,家电、广播器材、机电配件、日用物资、磁带设备、批发零售全线打开。
他说到做到,开局即盈利,稳稳朝着年创收八千至一万的实目标稳步推进。
整个广电大院,第一次看到:经营创收,真的有人能干、敢干、能干成。
第二个入局的郭大侠,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子。
他性格稳、沉、细、内敛,不张扬、不吹牛、不造势,只踏踏实实做实事。
文韬台长把录像放映、音响厅经营、广告创收、商业播音全部划给他管。
八十年代末,录像厅、音响厅是城乡最旺的风口。年轻人下班、赶集、逛街,最爱扎堆看录像、听音响、看新歌碟。
郭大侠接手前线音响厅第一天,就沉到现场摸排情况。
老旧座椅、杂乱线路、无人管理的放映场次、参差不齐的影片资源、随意张贴的野广告,一堆问题。
他不急着赚钱,先规整、先规范、先立规矩。
早上八点到岗,亲自打扫场地、整理座椅、检修音响线路、清理墙面乱贴广告。随后重新排定放映时间表,筛选正版武打片、生活片、流行剧集,淘汰劣质片子,规范入场秩序,定价亲民,服务到位。
短短几天,音响厅面貌焕然一新,干净、规整、有序、舒适。
晚上场次场场爆满,人声鼎沸,客流源源不断。
周边商户看见人流量巨大,纷纷找上门,想投放墙面广告、播报广告、片头广告。
郭大侠头脑清醒,做事有度,经营赚钱绝不丢新闻本行。
白天,他照常背相机、带采访本,下乡跑新闻、拍基层素材、写民生稿件,按时交稿、保质保量;晚上守音响厅、管放映、接广告、做创收。
一人双线作战,采编不落后、经营高增收,稳稳高歌猛进,成为大院最靠谱、最让人放心的全能骨干。
如果说牛皮哥、郭大侠,都是对外干事、对外创收、对外创业的实干型人物;
第三个新来的洪大炮,心思完全不在做事赚钱上。
他眼睛从不朝外,只朝内、朝权力、朝编辑部位置、朝内部话语权。
洪大炮有职级、有资历、有城府、有野心,说话阴阳顿挫,看人眼神犀利,心思藏得极深。
他刚来几天,不跑经营、不碰创收、不问业务,每天就在大院楼道、编辑部、茶水间晃悠,默默看人、听话、记关系、摸格局。
几天观察下来,他心里算盘打得清清楚楚:
老编辑人人思走、人人怕任务、人人厌创收,编辑部马上空岗、空权、空位。谁占住编辑部,谁就占住广电核心。
创收是累活、苦活、背责活;采编审核、新闻话语权、内部定级,才是实权、前程、地位。
他很快锁定两个人。
一个是台里重点培养、年轻拔尖、稿件上省报、口碑最好、势头最猛的何德生。
一个是年轻漂亮、声音清甜、业务端正、常年和何德生搭档上班的女播音员。
大院里同事私下闲聊,总爱善意打趣:
“这两个真是天生一对,般配、默契、养眼。”
“天天一起上班、一起搭档、一起对稿,太合适了。”
所有人都是随口玩笑、随口祝福,无人当真、无人造谣、无人恶意炒作。
但洪大炮听在耳朵里,记在心里,瞬间嗅到了可以利用、可以挑拨、可以抹黑、可以打压对手的绝佳缺口。
他心里阴暗盘算:
只要把何德生名声搞臭、人际关系搞僵、口碑搞差,自己就能顺势顶替,稳稳坐进编辑部核心位置。
这天中午,编辑部散会,几个人站在走廊吹风闲聊。
有人又笑着说了一句:“德生啊,你跟播音员真是天生一对,大家都看好你们。”
氛围轻松、温和、无害。
就在这一刻,一直沉默旁听的洪大炮,突然冷不丁开口,当众挑事。
他声音不大,却尖锐、刻意、带刺,瞬间压住所有人的笑声。
“哎,我说何德生。”
所有人瞬间安静,转头看他。
洪大炮眼神直直盯着何德生,脸上似笑非笑,语气阴阳怪气。
“全台上下,谁不说你们是天生一对、金童玉女?人家姑娘端庄漂亮、工作踏实、播音业务一流,配你绰绰有余。”
他话锋一紧,当场逼问。
“怎么?你一直不冷不热、刻意疏远、刻意避嫌?是看不上人家?还是觉得自己了不起、端架子?”
走廊空气瞬间僵死。
所有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谁都没想到新来的洪大炮会当众把私下玩笑捅破、放大、架高、逼宫。
女播音员站在一旁,当场脸颊通红、耳根发烫、手足无措。
她清清白白上班、认认真真播音、本本分分做人,和何德生一直是纯粹同事、正经搭档,从来没有半点逾矩、半点暧昧。
被洪大炮当众这么一挑、一问、一渲染,瞬间难堪、委屈、尴尬,眼眶都红了,站在原地进退不得。
洪大炮不肯收手,继续步步紧逼,刻意制造矛盾。
“大家都说你们合适,就你清高?就你看不上?你这态度,不对吧?”
句句挖坑、句句挑拨、句句诛心。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当众让何德生难堪,让女播音员记恨,让同事议论纷纷,让何德生陷入绯闻漩涡、人品质疑、人际孤立。
何德生当场脸色平静,心里却看得透亮。
他太清楚了:
这不是玩笑,这是针对性打压、职场构陷、故意抹黑、抢位夺权的阴私手段。
何德生没有当场发火,没有当众争吵,只是淡淡看了洪大炮一眼,沉默转身离开。
但风波已经掀起。短短半天,大院流言四起、蜚语纷飞,各种添油加醋的小道消息传遍每层楼、每个科室。
加之技术副台长才上班半年就因癌细胞扩散住院,令文韬台长心焦。
文韬台长听到风声,看到院内风气跑偏、内耗抬头、人心混乱,立刻警觉。他清楚:再任由洪大炮这么搅局、挑事、内斗下去,大院干事风气彻底烂掉,改革全部白费。
好在播音员小柳协助金呜主任举办鄂东朗诵主持人大赛报名火热。创收业绩日日攀升。赛事得到上级领导肯定,并决定请省广播电视著名主持人回力和小棣领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