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之后,陆惊鹊回溯今夜大战,方才彻底明晰。
她与半步妖丁层级的册灵一战,从始至终,没有碾压、没有完胜、没有侥幸,是一场极致凶险、分毫必争的平手对局。
她熬力圆满的强悍肉身、守镜血脉稳固扎根的澄澈镜心,已是凡人巅峰极致,也仅仅堪堪抵住这尊吞万人命格、积百年邪力的册灵。
黄册经年累月吸纳人间米粮气运,吐出的迷香醇厚绵长、阴柔无解,自带安魂乱神的霸道效果。只需三十息,便可彻底扰乱人身血气循环、涣散肉身生机,让强者体虚力乏、弱者神魂昏溃。
白册凝练的纸刃无形无质、无声无息,锋利远超凡铁神兵。它不斩肉身、不见血光,专攻神魂根本,一刀划过,割去人的记忆、磨去人的执念、淡去人的本心,悄无声息之间,磨灭一个人活着的所有凭据。
短短数息对峙,漫天迷香入体、无形纸刃缠神,陆惊鹊眼前已经阵阵发黑,四肢绵软无力、气血翻涌不休,浑身筋骨阵阵发酸发麻。
她抬手挥刀,啼雪暗青刀光凛冽斩落,刀锋劈在漫天雪白纸刃之上。
火星四溅、铿锵炸响,金铁交击的刺耳声响填满整间册房,却根本无法斩断那一层薄薄的白纸。
因为这从来不是寻常纸刃。
这是万千被册灵吞噬姓名、剥夺浮生的凡人,临死前最后一丝不屈、不甘、不愿湮灭的执念凝聚而成。
刀斩纸刃,不是斩邪物,是斩万千生魂最后的本心。
无解,难破。
“小娘子左侧!黄册迷气攻心,快退!”
门外风雪之中,阿拾看得心急如焚,再也按捺不住,一团炽热橘红火苗穿透门缝,精准灼烧在黄册厚重书脊之上。
狐火天生克制阴邪鬼魅、册灵阴气。
火苗落处,书页焦卷,黄册吃痛剧烈震颤,漫天萦绕的迷乱米香瞬间紊乱溃散,压在陆惊鹊身上的肉身桎梏,骤然松动。
陆惊鹊抓住这转瞬即逝的唯一破绽,腰身骤然拧转,整个人贴地滑行,堪堪避开白册迎面斩来的致命纸刃。
同时反手紧握啼雪刀柄,刀锋抬起,精准凌厉地挑向红绳正中、串联七枚铜钱的主枢纽!
钱眼小脸受袭,瞬间发出尖锐刺耳、撕心裂肺的嘶鸣!
白册趁机暴起发难,无数纸刃齐齐汇聚一道,贴着陆惊鹊后背狠狠掠过。
粗麻罩衣瞬间被凌厉劲气撕裂破碎,后肩脊背皮肉外翻、鲜血瞬间浸透衣料。
最诡异的一幕就此发生。
伤口鲜血渗出,却无一滴血珠落地。
所有溢出的热血、皮肉撕裂的痛感、躯体受伤的感知,尽数被白册无形纸刃瞬间吞噬磨灭。
伤口还在,伤痕尚存,可躯体的痛觉、受伤的记忆,正在一点点飞速淡去。
“它专吃记忆、吞感知、抹执念!”阿拾彻底炸毛,声音颤抖厉声警示,“绝对不能让纸刃近身神魂!拖得越久,你越会遗忘本心、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为何而来!”
陆惊鹊心神彻底澄澈通透,瞬间洞悉册灵最无解的绝杀套路。
黄册乱肉身、耗体力、迷五感;白册乱神魂、消记忆、灭本心。
双册一体、攻守兼备、软硬合击,步步蚕食、层层磨灭,无解无破、阴毒至极。
再僵持十息,她必将心神涣散、遗忘初心,彻底沦为册灵的神魂养料。
绝境关头,陆惊鹊骤然弃攻收刀。
她屈膝盘膝,稳稳端坐木箱之前,将啼雪刀身端正横置膝头,姿态安稳,心如止水。
一手死死按住刀身天然形成的泪痕纹路,锁住刀灵本源;一手并指成诀,蘸取后背伤口不断渗出的温热鲜血。
指尖带血,她以血为墨、以刀为纸,在暗沉青黑的刀体之上,一笔一划、郑重至极,写下两个滚烫的字——阿谷。
血色字迹落笔的刹那,整柄啼雪骤然嗡然震颤,刀身泪痕纹路瞬间亮起温润纯粹的青白微光,守镜本源流转不休。
守镜人本有三途大道:固本护身、铸兵御敌、开相辨妖。
昨夜灯窟一战,她借心口残镜灯芯本源铸兵养刀,让啼雪承载万千冤屈、人间沉怨。
今夜绝境死局,她再借一缕镜心神源,以凡人最纯粹的真名饲刀,让冰冷兵刃,承载生魂希望、弱小执念。
“啼雪。”
陆惊鹊嗓音沙哑低沉,字字郑重、掷地有声,融进刀灵深处。
“替我,唤其真名、鸣其本心,振苍生之念。”
话音落,刀鸣骤起。
不是金铁交击的凛冽锋芒,而是一声低沉哽咽、委屈颤抖、鲜活真切的孩童哭声。
稚嫩、纯粹、悲戚,却带着冲破黑暗的磅礴力量,穿透漫天迷香、碎尽万千纸刃、震彻整座册房!
“我叫阿谷!”
“我是人,有名有姓!”
“我不是任人吞噬的货物!”
一声真名落地,震碎所有虚妄禁锢!
满墙飘荡震颤的万千名纸,瞬间齐齐静止、瑟瑟共鸣。
无数被吞噬、被禁锢、被磨灭的残魂执念,被这一缕鲜活纯粹的本心彻底唤醒。
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细碎呢喃此起彼伏,复刻着最朴素、最不屈的苍生本心:
“我有名……”
“我是人……”
“我不甘湮灭……”
册灵铜钱小脸彻底失控,疯狂开合、暴怒尖啸:“闭嘴!皆是我的养料!入我册中,便是我的所有!永世不得挣脱!”
它心神大乱、气场溃散、邪力紊乱,双册攻势彻底停滞崩盘。
千载难逢的破局破绽,转瞬即至!
陆惊鹊双膝猛然蹬地,身形如箭疾冲,合身撞入两册经书中央的核心缝隙!
以己身为楔,镇其根基;以啼雪为钉,破其枷锁!
她手腕全力发力,长刀狠狠钉穿红绳正中最关键的第七枚主铜钱!
钱眼小脸发出一声凄厉绝伦的惨叫,魂体瞬间崩裂大半!
轰隆——!
赤红串联细绳寸寸崩断、彻底粉碎,漫天碎线纷飞落地。
失去串联桎梏、失去核心镇锁的黄白二册,瞬间彻底脱力,厚重书页瘫软坍塌,如同两滩失去所有力气的烂泥,重重落回箱底,再无半分凶性邪力。
漫天被禁锢、被压制、被囚禁的名纸,终于挣脱所有枷锁束缚,如漫天飞雪扬扬洒洒、缓缓飘落。
陆惊鹊跪坐在木箱中央,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后背伤口剧痛彻底反噬,浑身筋骨酸软疲惫,耗尽心神与体力。
可她眼底,是彻骨的释然与明亮。
漫天飘落的每一张名纸,完整无损、执念未散、本命不灭,没有一张消散湮灭。
啼雪刀身微光流转,轻轻震颤,温柔触碰每一张坠落的名纸,似安抚、似指引、似归位。
“所有有名之人,尽数归家。”
她扶着箱沿缓缓起身,声音沙哑疲惫,却坚定有力、不容置疑。
万千轻薄名纸化作点点淡白微光,穿透棚屋四壁、破开夜色风雪,朝着白芦镇千家万户的方向,飞速掠去,归返人间。
外棚方向,镇民欢呼庆幸的哭声、纸扎力士倒地的沉闷巨响、人群混乱的动静交织成片,大局彻底落定。
阿拾连滚带爬冲进册房,看着瘫软箱底的双册、寸断的红绳、安然伫立的陆惊鹊,满眼震惊呆滞,久久回不过神。
“你……你居然直接拆了册灵的根基枷锁?!”
“只是断了禁锢、放了生魂。”陆惊鹊抬手拔出啼雪,拄刀缓步走出阴冷册房,眸光深远,“册灵本源未灭、喜神教祸根未除。我要留着它,让幕后操盘之人,亲眼看着自己的邪术崩塌、基业溃烂,亲心惊惧、亲目见证恶果。”
话音未落,她指尖无意间探入木箱夹层,触碰到一枚冰凉坚硬、质感粗糙的铜器。
一枚磨得发亮的铜狗牌,边缘布满密密麻麻的细密牙印,像是被人日夜啃咬、执念深重、恨极入骨。
狗牌正面,刀尖入铜三分、用力至极,深深刻着三个字——陆惊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