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证拖到傍晚,公议厅第三层的冷光换了两轮。
矿业第三转运线陈述了七处接册延迟。白塔总会陈述了隐名边界。外域接册口陈述了放行效率。榜房陈述了公册承载压力。
每一项都是真问题。
外榜回门亮起以后,接册确实慢了。旧责追问确实让放行变复杂。低等器同步短码也确实增加了榜房工作量。连青岚宗自己也没法否认,门一旦打开,风、灰、旧债和人的声音都会一起涌进来。
主听官最后看向沈砚舟。
“沈掌门,外榜回门若继续试行,你们青岚宗愿意承担什么?”
厅内安静下来。
这个问题比前面的质询都重。若沈砚舟只说原则,听证席可以把它记成态度;若他说愿意承担,就意味着青岚宗会被写进后续复核、旁证、低器同步、旧账筛查的责任链。以后每一扇回门出错,都可能有人来问青岚宗。
纪晚照看了他一眼,没有替他答。
白栀也没有。
周缄握着录笔,等他开口。
沈砚舟沉默几息,道:“青岚宗承担三件事。”
他把掌门铜印放到案上。
“第一,回门初筛。”
“只收被现行外榜规则照见、且能提出旧页、旁证或可问路径的旧责。无关争讼不借回门。”
矿业旧债手神色稍动。这个边界,是他们最关心的。若所有旧怨都能涌进回门,矿业会用失控为由要求关门。沈砚舟先把边界写出来,就等于承认回门不是无底洞。
“第二,低器可读。”
“凡青岚宗旁证参与的回门,必须同步检查正式器、矿站旧式器、低等二手器。低处看不见的,不算完整公示。”
周缄低头把这句写得很重。
“第三,错门自纠。”
沈砚舟抬眼。
“若有回门误挂、旁证失实、旧页不相关,青岚宗与提门方一起公开撤灯,不把错门藏回暗格。”
这第三条让厅里几方都看向他。
承认回门可能错,并愿意公开撤灯,比单纯坚持回门正确更难。因为它给高处一个监督口,也给低处一个不被错误追责拖死的保障。
主听官问:“公开撤灯是什么意思?”
沈砚舟道:“撤灯也要留痕。写明为何撤,谁验过,哪一页不相关。不能悄悄熄掉。”
白栀补了一句:“医责隐私仍按细孔膜遮名。”
纪晚照补:“恶意假门,列入回门禁入。”
周缄补:“低器同步显示撤灯原因,不得只写已撤。”
三人一人一句,把“承担”从口头变成可执行的规矩。
贺九章在旁听线外重重咳了一声。
沈砚舟回头。
贺九章举起账夹,低声道:“掌门,三件事都要人。初筛要人,低器复测要人,错门自纠还要人。青岚宗现在能调出来的,不是无限。”
这话不合听证厅的漂亮气氛,却很真实。
沈砚舟点头,把第四条补上:
“第四,量力挂牌。”
“青岚宗每日只接能复核到位的旁证。接不动的,宁可挂候问,不许假装已筛。”
贺九章这才闭嘴。
主听官看着这第四条,反而点了一下头。一个知道自己接不动多少的旁证方,比一个只会喊开门的旁证方更可信。
主听官低头看记录。
矿业旧债手知道局面已经很难彻底关门,便改口争取限制:“若延展试行,矿业要求回门数量设上限,且所有涉及第三转运线的旧责须先过矿业复核。”
纪晚照立刻道:“不能先过被追责口。”
沈砚舟道:“可以设上限。不能设门槛在被追责者手里。”
最终几方争到日暮,形成一份七日延展试行令。
令上写:
外榜反查回门延展试行七日。
每日新挂回门不超过三项。
候问回门不超过五项,须明示未筛原因。
回门初筛由总督府公议口、榜房、青岚宗旁证共同执行。
涉及医责者,白塔外港医责窗参与隐名与责任码处理。
被追责口可申请灯亮复核,不得先封灯。
低等接册器须显示可行动短码。
误挂回门须公开撤灯留痕。
这份令并不完美。
它设了上限,设了复核,设了共同初筛,也把青岚宗写进责任链。它不会让所有旧账一夜翻身,甚至会让每一条回门都走得很慢。
可它承认了一件事:
外榜回门不是添乱旁门。
它进入了总督府试行秩序。
主听官盖章时,陆承灰一直看着那枚章。他像不敢相信一扇临时小门竟然能被高处承认。章落下后,他低声问旁边的阮白行:
“那我爹那三剂药,还能继续问吗?”
阮白行看向白栀。
白栀道:“能。”
她停了停,又补:“但会慢。”
陆承灰点头:“慢也比没有门好。”
这句话让沈砚舟很久没有说话。
他从来不喜欢把苦说成值得。慢就是慢,迟就是迟,三年就是三年。外榜回门亮起,也不能把陆半桥那条坏掉的腿变回去。
可门总算没有被拆。
听证结束时,门外的人没有散。他们看着七日延展试行令被接入外榜,看着低等接册器一只只亮起。黑帆二手器照旧慢了几息,最后显示:
回门再试七日。
旧责可继续问。
北外账棚那只共用器也亮了,只是更慢。屏幕先白了一瞬,像要坏掉,陆承灰下意识握紧器身。过了好几息,那行短码才从水痕后面跳出来。
旧责可继续问。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才把器递给身后的账棚手。账棚手没有说话,只把编号抄进旧纸背面。
那张旧纸终于不只记坏器,也记下一次门还开着。
方照野把这两句读出来,声音不大。
沈砚舟把掌门铜印收回袖中,忽然感觉那枚铜印比早晨更沉。青岚宗又多背了一条责任链。后面七日,旧账会更多,反扑会更狠,错门也可能出现。
纪晚照走到他身侧。
“后悔吗?”
沈砚舟看着听证厅外那些还没离开的旁证牌。
“不后悔。”
他说。
“只是得更小心。”
夜里,陆承灰没有马上离开外榜。他把那只水痕共用器抱回北外账棚手身边,又借了一支钝笔,在旧纸背面写下今日日期。字写得歪,最后一笔还拖出墨点。
账棚手看着那行字,低声问:“写这个做什么?”
陆承灰说:“怕明天醒来,又有人说今天没发生过。”
沈砚舟从廊下经过,听见这句话,没有上前纠正那张旧纸的格式。
有些门,先被一个人笨拙地记住,再轮到公册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