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延展试行令挂上外榜后的第二个时辰,总督府便送来第一份执行建议。
建议很稳。
所有回门先走远程复核。
旧页影像、旁证语音、药号记录、低器读屏,都由各地上传。总督府公议口、榜房、青岚宗旁证和白塔外港医责窗在外榜长廊内共同初筛,确认必要后再决定是否派人现场核验。
听着合理,也省人。
贺九章看见“先远程”三个字,甚至先松了一口气。青岚宗如今能调动的人手确实不多,若每一条回门都要派人出去,别说七日,三日就能把人拖空。
沈砚舟却没有立刻点头。
他把北外旧船坞那只账棚共用器放到案上。器身水痕还在,背面贴着旧纸,编号被陆承灰报错过一次。正式屏上看起来完整的东西,到了这只器上只剩短码、待核、另口问。
“只远程,会漏现场。”
榜房执手道:“沈掌门,试行刚开始,若第一桩就派现场核验,会被各方认为回门成本过高。”
“成本已经在那里。”
沈砚舟点了点那只旧器。
“只是以前算在陆承灰他们身上。”
纪晚照翻开听证记录。七日延展令里确实没有写必须现场核验,只写“必要时可实地复查”。必要两个字,是最容易被高处拖成“不急”的口。
白栀把药号匣的双封记录放到旁边。
“北外旧船坞这一桩,远程已经够多了。药号匣在这里,原格影印在这里,家属旁证在这里。差的是现场旧药柜、转运墙和当年低器读码环境。”
周缄接道:“还有回条路径。陆承灰说问了六次,回条上只剩三处口。现场账棚也许还留着没上传的短码。”
总督府公议吏皱眉:“派谁去?”
这才是实际问题。
沈砚舟不可能把所有人都带走。外榜长廊还要守,七日试行刚开始,候问回门已经排了两条。矿业旧口也盯着,只等青岚宗一离开,就可能再递新格式。
最终名单压得很窄。
沈砚舟亲自去。
方照野带低器和同贴小架。
白栀带温痕试灯与细孔膜。
周缄留在外榜长廊,负责把现场读屏实时接回总督府公册。
纪晚照也留,守初筛边界,防止候问回门被乱塞。
贺九章听完,脸色很不好:“掌门,你又把自己放最前。”
沈砚舟道:“第一桩现场核验,我不去,后头就会变成派个录手去看一眼。”
“你去了,后头每桩都有人要求掌门亲至。”
“所以只去第一桩。”
沈砚舟把这条写进试行补注:
首桩由青岚宗掌门现场核验。
后续按风险分级派员。
贺九章这才勉强闭嘴。他知道这不是逞强,而是在给第一桩定重量。若北外旧船坞这种已经有药号匣、原格重钉、家属旁证的回门都只靠远程摘要,后面更弱的旁证就更没有机会被看见现场。
出发前,陆承灰也要跟去。
公议吏不愿意:“旁证人同行,容易影响现场客观。”
陆承灰站在门口,没有争。他只是把那只空药盒拿出来,放到掌心。
“我认得我爹当年跑过的药柜。”
这句话让白栀先抬头。
“他去。”
公议吏看向她。
白栀道:“认柜不等于判责。现场若有多柜、多墙、多旧码,他能帮我们少走错路。”
沈砚舟点头,把陆承灰列为“现场指认旁证”,权限写清:可指路,可认物,不作单独责任判定。
方照野背上低器箱时,箱扣旧得发响。他把黑帆二手器、北外账棚共用器、矿站旧式器都塞进去,又把青岚宗改出的同贴小架绑在箱侧。小架用旧木和银片拼成,走路时轻轻碰响,像一串不太规整的铃。
北外核验舟停在外榜廊下临时泊口。那是一艘总督府小型巡检舟,外壳冷白,舱内却被贺九章硬塞了两只青岚宗旧木箱。箱里是低灯、墨绳、封条、备用灰牌和一包干粮。
贺九章说:“现场要是只给你们喝总督府冷水,至少还有口热饼。”
方照野笑了一声,被纪晚照看了一眼,又把笑憋回去。
沈砚舟登舟前,回头看外榜。
周缄已经把现场核验回传口接上了。屏上写着:
北外现场核验。
灯不离榜。
人去现场。
低等器上更短:
去北外。
灯还亮。
陆承灰盯着后四个字,眼神有些发直。三年前,他和父亲被一次次叫回另一个口;这一次,终于有人从高处的厅里往北外去。
核验舟离开泊口时,外榜长廊里的追责灯没有变暗。
舟舱里很窄。陆承灰坐在靠门的位置,膝上放着空药盒,盒盖被他用拇指一下一下按着。方照野原本想问他北外船坞有多大,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只把低器箱往自己脚边挪了挪,免得撞到那只药盒。
白栀在对面校温痕试灯。试灯需要预热,她把灯芯压到最低,冷蓝光在舱壁上晃。总督府随舟公议吏看见那光,提醒现场核验不得破坏原状。白栀没有抬头,只说:“所以先照,不先碰。”
沈砚舟坐在最外侧,手里摊着北外现场简图。图上由总督府标出的路线很直:泊口,账棚,旧药柜,转运墙。陆承灰看了一眼,低声说:“这图少了一条侧廊。”
公议吏皱眉:“总督府图上没有。”
陆承灰用指甲在图边轻轻划了一道:“我爹当年走的是这里。主道要刷身份牌,侧廊不用。”
随舟公议吏立刻把简图按住:“若偏离总督府核验路线,现场记录会被追问。北外船坞现在还在用旧安防,侧廊没有巡检灯,出事算谁的?”
陆承灰的手指停在图边。他不是怕侧廊,只是听见“算谁的”三个字时,肩背本能地缩了一下。三年前所有口都这么问过他,问到最后,伤者、家属、账棚手都成了可被推走的那一边。
沈砚舟把他的手指从图上移开,没有让陆承灰继续顶着公议吏的话。
“偏离路线,记我名下。”
公议吏一怔。
沈砚舟在补注上写下第二行:首桩现场核验,若旁证指认旧路与官方路线不符,可行旁证旧路;偏离责任由青岚宗掌门先记,不转嫁旁证。
写完,他把补注推给公议吏盖随舟小章。
公议吏没有马上盖。他看了一眼陆承灰,又看一眼沈砚舟,最后把小章压下去。薄纸在舱中轻轻一震,像一扇小门被钉住。
方照野把这一幕看得清楚,忍不住低声说:“原来偏路也能先记活人名下。”
白栀收好试灯:“以后每一条旧路都要这么记。否则旁证一开口,责任就落回他身上。”
沈砚舟把那道临时划痕圈出来,传回外榜。
现场还没到,远程图已经先少了一条路。
这正是沈砚舟要的。
人可以去现场。
门不能跟着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