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国梁回到西北驻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下了火车之后没有歇脚,直接上了等在站外的卡车。
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了将近一个时辰,沿途经过几处旧营盘,门口空无一人,只有旗杆上残存的断绳在风里微微摆动。
断绳的末梢被风扯着,一下一下地打在旗杆上,发出很轻的噼啪声。
驻地大门敞着,门岗看见他的车灯后立正敬礼,手举到帽檐边上停了一下才放下来。
冯国梁从车里下来的时候没有多话,沿着营房之间的土路走了一遍。
旧西北军的宿舍已经空了大半,铺位上的草垫被收走了,露出光秃秃的木板。
木板上有几道浅浅的刻痕,是住过的人用刀尖划下的,有的划成一道线,有的划成一个小小的圆圈。
枪架全部腾空了,擦拭得干干净净,整齐地排在墙边。枪架的木条上留着几处被枪托磨出来的浅坑,坑底光滑,是常年累月磨出来的。
他走到最后一排营房门口停了下来,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对身后的副官说:“明天上午,团级以上全部到齐。”
副官应了一声,转身小跑着去了。冯国梁一个人在营房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住处走。
夜色里的营区安静得只能听见风穿过空营房的声响,呜呜的,一阵接着一阵。
第二天一早,驻地旧祠堂里坐满了人。祠堂不大,黄土夯的墙,梁上挂着几盏煤油灯,光线把每张脸照得半明半暗。
能坐的地方都坐了,还有人靠在墙边站着。
没有人说话,坐在前面几排的人目光落在台上那张空着的桌面上,像在等一个人的脚步声。
煤油灯的灯芯烧得极稳,光焰一动不动,只在偶尔有风吹进来的时候晃一下又稳回去。
冯国梁从侧门走进来的时候,祠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煤油灯芯燃烧的细碎声响。
他走到台上,手里拿着一卷纸,没有稿子,目光扫过全场,开口了:
“西北军从今天起,不再是哪一家的私兵。番号保留,建制重立,编入国家正规序列,纳入全国统一国防体系。兵饷由北平行辕统一拨付,装备由奉天和北平统一配发,兵员补充走全国统一征调渠道。”
他说完之后把手里的那卷纸展开铺在桌上,纸张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祠堂里很清晰。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接着说:“整编方案已经定了。全国统一标准,不分东南西北,不分旧部新军。每一个军、每一个师、每一个旅,都按同一张表走。”
“军级单位,满编三万三千人,配直属坦克营一个、直属炮营一个、直属机动团一个。师旅级单位,满编一万八千人,编制统一标准。”
台下有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像在消化这个数字。有人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空无一物的桌面,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角落里有人挪了挪坐姿,椅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动。靠墙站着的一个团长把手里的帽子挪了一下,从左手换到右手。
“要塞编制,统一配岸炮师一个,防空炮师一个,守备师两个。每个守备师一万二千人。主城级守备配套,两个守备团加一千五百名警务人员,每个守备团三千人。次城级守备配套,一个守备团加一千名警务人员。”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已经核对过很多遍的清单。
坐在台下的人听着那些数字从台上落下来,每个数字都是一个具体的重量。
有人把听到的数字低声重复了一遍,嘴唇在动,但没有出声。
“济南,主城级守备配套,按标准配置。青岛、烟台、潍坊、临沂、济宁,次城级守备配套,各配一个守备团加一千名警务人员。西安,主城级守备配套,两个守备团加一千五百名警务人员,一个甲级医院,一个十一年直通学校。咸阳、宝鸡、渭南、榆林、汉中,次城级守备配套,各配一个守备团加一千名警务人员。”
他说完这些,抬头看了台下的人一眼:“这些是整编方案里已经明确的,不是在纸上画饼。方案到了,标准定了,接下来就是落地的事。落一个成一个。”
他继续往下说:“第八军,张自忠,驻山东。第九军,赵登禹,驻陕西。第十军,吉鸿昌,驻甘肃兼绥远。三军编制固定、防区固定、权责固定。”
他说完之后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人站起来,才继续往下说。
“整编方案的标准文本已经印好了。这一批,每一份都是完整的——从军级编制到连级装备配发标准,从要塞守备到主城次城警力配置,全部写在里面。团级以上的主官,人手一份。今天在场的每人领一份。今天不在的,派人送过去。整编方案是要大家看的,不是锁在抽屉里的。”
台下的人开始站起来,按照各自的建制顺序走到台前,从副官手里接过一份用牛皮纸封好的文件袋。
有人接过之后没有立刻离开,当场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页看了一眼,然后重新封好夹在胳膊底下。
有人走回去之后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用手按着封面的边角。
有个团长接过文件袋的时候手停了一下,捏了捏封面的厚度,才转身走回去。
最后一个领完的人走回座位之后,祠堂里响起一片纸页被拆开的声音。
当天下午,冯国梁留住了张自忠、赵登禹和吉鸿昌。祠堂空了,剩下四个人围着一张旧方桌坐着。
桌上摊着那卷整编方案的样本册,纸页翻开在防区分布图那一页,边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煤油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纸面上,把那几条分界线照得清清楚楚。
冯国梁坐在北侧,先看了看他们三个,然后说:“三处防区,各自隔了上千里。这次分开之后,再见的日子不会太多。你们去的地方各有各的防区,张自忠守山东沿海,赵登禹守陕西门户,吉鸿昌守甘肃兼绥远。去了之后按全国国防标准建制运转。”
张自忠坐在方桌东侧,伸手点了一下地图上胶州湾的位置:“山东沿海这一段,青岛要塞已经在运转了。我过去之后要人合人、要路通路。沿海的纵深,我一个人扛得住。”
赵登禹说:“陕西是通西北的咽喉,西面是甘肃,北面是绥远,东面连着华北。我会把路一条一条走过去,断掉的路重新接上。”
吉鸿昌说:“甘肃加绥远,这条线最长,也最散。西面连着新疆,北面顶着外蒙。我会在那里站住脚。”
冯国梁点了一下头:“济南、青岛、烟台、潍坊、临沂、济宁——整编方案里已经列清楚了,按标准配。西安那边杨虎城和赵受绥已经定了,咸阳、宝鸡、渭南、榆林、汉中按次城标准落实。你们到了之后,第一件事是按方案把账算清——人齐不齐,装备缺多少,守备配套进度到哪了。算清了报上来。”
三个人各自伸手拿了一本整编方案样本册,放在自己面前。
张自忠翻开封面看了一眼第一页上的编制表,用手指在“三万三千人”那一行上划了一下,然后把册子合上,放在桌面上推了推,让它和桌沿对齐。
张自忠先站起来说那我走了。他把册子夹在胳膊底下,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防区分布图,然后推门出去了。
赵登禹跟着站起来,把册子放进随身的皮包里,扣好包扣,朝冯国梁点了一下头,也跟着出去了。
吉鸿昌最后起身,拿起册子的时候在手里掂了一下,像是在称它的重量,然后夹在腋下,大步走出了祠堂。
三个人没有多说什么,依次走出了祠堂,在门外各自上马,朝三个不同的方向离去。
马蹄踏在土路上,扬起三道淡淡的尘土,在暮色里慢慢散开。
冯国梁站在祠堂门廊下,看着那些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暮色中渐渐落定。
他没有立刻走回祠堂里,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门外那条被马蹄踩乱的土路。
土路上留着几道深深浅浅的蹄印,有的朝东,有的朝西,有的朝北,被暮色压得看不真切了。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收拾桌面上剩下的文件。
祠堂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桌上摊着一本还没来得及收起的整编方案样本册,被风吹开了山东防区那一页,济南的标号旁边画了一道浅浅的铅笔线,压得很轻。
他走过去把册子合上,拿在手里翻了一下封面,确认页码没有乱,然后放在桌上那摞文件的最上面,用镇纸压住了。
他走出祠堂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营区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昏黄昏黄的,照在土路上,把路面上的蹄印和车辙都照得模模糊糊的。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下的土被夜露浸得有点潮,踩上去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