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万历中兴:张居正改革与晚明最后的“回光返照”
引言:一个王朝的“最后十年”
万历十年六月二十日,北京城暑气蒸腾。五十八岁的张居正病逝于湖广会馆,消息传出时,万历帝朱翊钧辍朝一日,赐谥“文忠”,赠上柱国。然而仅仅一年之后,这位“救时宰相”便被抄家夺谥,长子自缢,家人流放。他生前推行的改革,被斥为“务为烦碎”,清丈土地被诬为“增税害民”,一条鞭法被指“乱了祖制”。
从“元辅张先生”到“罪人张居正”,只用了一年。而从“嘉靖末年国库空虚”到“太仓积粟可支十年”,却用了整整十年。这十年,便是后世所称的“万历中兴”——一个王朝在沉入深渊之前,最后一次拼尽全力的挣扎。
一、接手一个烂摊子:张居正面临的困局
隆庆六年,张居正与宦官冯保合谋,逐高拱,代为首辅。此时的大明,是一个“病入膏肓”的帝国。
土地兼并已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地主豪强勾结官府,利用高利贷侵占农民土地,“很多地主名义上有万亩良田,但登记在册的可能不到一半”。自耕农大量破产,沦为流民,而明朝的税收体制“按照人头来收税”,土地上的农民越来越少,税源随之枯竭。
财政已到了崩溃的边缘。隆庆六年,国库亏空四百多万两银子,“经济几近崩溃”。与此同时,政府开支却在节节攀升:对蒙古的军费连年增加,朱姓皇族的数量“已经极为庞大”,按照祖制“都要由朝廷的俸禄供养”,“在明初,这些人的数量还不多,政府还能负担,可如今这群人的数量已经暴涨了几十倍,政府的财政早已不堪重负”。
官僚系统已到了“朝令夕改”的地步。嘉靖、隆庆两朝,内阁倾轧不断,政令不出紫禁城。张居正的朋友吴旺湖曾对他说:“吾辈谓张公柄用,当行帝王之道。今观其议论,不过富国强兵而已,殊使人失望。”张居正听后笑了笑,说:“旺湖过誉我矣,吾安能使国富兵强哉!” 这句自嘲,道出了一个改革者在积重难返的帝国面前的清醒与无奈。
二、考成法:让政令真正“跑起来”
张居正改革的第一刀,砍向了官僚系统的“怠政”。
他推行考成法,核心是“立限考事,以事责人”。具体做法是:六部和都察院把所属官员应办的事情定立期限,分别登记在三本账簿上,一本由六部和都察院留底,一本送六科,一本送内阁。六科根据账簿登记,逐月检查六部,六部逐月检查地方官府。完成一件,注销一件;未按期完成的,必须申报原因。最后,内阁通过六科控制六部,六部通过六科控制地方。
这套制度的效果是显著的。史载“虽万里外,朝下而夕奉行”,政令的传达和执行效率大幅提升。张居正还“利用给神宗讲课的机会阐述自己改革的主张,许多改革的重大举措,便是在讲堂上完成的”。
三、清丈与一条鞭法:财政的根本性变革
张居正改革的核心,是财政。而财政改革的核心,是清丈土地与一条鞭法。
清丈土地是推行一条鞭法的前提。张居正“抱着‘虽机耕满前,犹不足畏’的宏大决心和‘知我罪我,在所不计’的坚决态度,毅然决定在全国清史田亩。此项工程,耗时两年多才完成,全国应征赋税的田亩,一下子增加了近六千万亩之多。仅此一项,就为朝廷增加了一百余万两的税银,几乎占了全国赋税征收的三分之一”。也有记载称“仅第一次清丈,就多丈出了2.8亿亩耕地,而这些耕地多来自于富人”。
一条鞭法的内容,据《明史·食货志》记载:“总括一州县之赋役,量地计丁,丁粮毕输于官。” 简单来说,就是将田赋、徭役及各项杂税总为一条,合并征收银两,按折算交纳。这包含了三层含义:取消徭役,农民上交银两即可,然后由政府出钱雇人应役;取消杂税,原先的杂税折合银两,分摊到田亩上;将以前的田赋、杂税和摊入的役银共同合并为新的田赋,一律以银两的方式进行征收。
一条鞭法的成效是惊人的。国库存银从亏空猛增到400万两,一举扭转了正统之后国库吃紧的窘境。张居正接任首辅时,“国库亏空四百多万两银子,经济几近崩溃;十年之后,国库存银达一千多万两,府仓的积粮可支九年”。有研究指出,“一条鞭法带来的充沛财力直接导致了之后万历三大征的获胜,如果没有这么多雪花银,很难想象明朝能在那三场大规模战争中支撑下去”。
四、军事整饬:从“庚戌之变”到“蓟门宴然”
张居正对军事的重视,源于他对“庚戌之变”的深刻记忆。隆庆二年,他在《陈六事疏》中提出“饬武备”,建议整饬京营、申严军纪、举行大阅。隆庆三年九月,经过一年准备的“大阅之礼”隆重举行,“皇帝躬擐甲胄,由京城左门出,来到教场”。这次大阅“是百年未有的壮举,全国军民都知道当今皇上重视武备,深受鼓舞”。
在边防上,张居正重用谭纶、戚继光、王崇古、方逢时、李成梁等边将,“相继起用在东南抗倭立大功的谭纶、戚继光、王祟古、方逢时、李成梁等著名边将,主持蓟镇、宣府、大同、山西和辽东边务”。戚继光在蓟镇“创建1300余座空心敌台加固增设城防”,《明史》称他“在蓟镇十六年,边备修饬,蓟门宴然”。
在战略上,张居正制定了“西怀东制”的方针:对俺答汗采取抚的手段,对辽东的土蛮等部实行打压。正是在这一战略的指导下,隆庆五年的“隆庆和议”得以达成,明朝与蒙古右翼实现了“封贡通市”,“使北部与西北部边疆出现了数十年的和平”。
五、治河与民生:被忽视的“万历工程”
张居正改革中容易被忽视的一环,是水利与漕运。
万历元年,黄河在邳州决口,淮河也在同年决口;三年黄河又在砀山决口,“洪水不断南流,一部分由淮安入运河,直灌长江,淮扬等地势甚危急”。张居正“先后派万恭、傅希挚、翁大立、李世达等多位干济才臣治河、保漕”。他支持水利专家吴桂芳的“挽淮入河”之策,“首先疏通黄河的入海口,使黄河顺利入海,淮水亦可顺利出海,水患渐渐缓解”。
在江南,万历年间也进行了大规模的水利整治。“万历九年行水使者辟治白苕等河淤塞40里,复吴淞江之旧道,浚吴淞江滩涨数十处,使太湖积水直流吴淞出海水患稍息”。
这些水利工程的意义,不仅在于“治河”,更在于“保运”。大运河是明朝赖以生存的经济动脉,“贯通南北的大运河成为明朝赖以生存的经济动脉”,“四百万石漕粮安全北上”是张居正最关心的事务之一。
六、改革的终结:一个人的悲剧与一个时代的终结
万历十年,张居正积劳成疾,迅即病死。反对派立即群起攻讦,疯狂地进行反攻倒算。
清算张居正的影响是深远的。首先,改革事业被中断。“张居正生前提拔的重要官员斥削殆尽,从人事上已清除了改革完全沿着张居正的路线继续前进的可能”。考成法被停止,戚继光被调任广东总兵,清丈田亩的效果也发生了争论。
更严重的是,政治生态被彻底毒化。“清算张居正造成两种恶劣的政治风气:朝廷间尽是意气之争,内阁再无担当之臣”。万历帝在张居正生前曾对他说:“先生功大,朕无可为酬,只是看顾先生的子孙便了。”然而张居正死后,他一手扶持的万历皇帝却对他家无情地惩处。这种“刻薄寡恩”让朝臣“产生兔死狐悲之感”。
张居正死后,“在张居正身后迄于明亡的六十多年中,各种社会矛盾急剧地发展,一发不可收拾,再也没有一个能人志士力挽狂澜”。当初大骂张居正是禽兽被廷杖致残的邹元标,后来拖着一条拐腿,为张居正的昭雪奔走呼号,“试图召回失去的新政,然而无可奈何花落去,古老的帝国大厦终于被历史的巨浪冲击得分崩离析了”。
尾声:耀眼的暮光
张居正的朋友曾批评他“不过富国强兵而已”。张居正听后笑了笑,说:“吾安能使国富兵强哉!” 这句话,或许是理解万历中兴最好的注脚。
张居正从未幻想过“使国富兵强”——他太清楚这个帝国的积弊有多深,太清楚一个改革者能做的有多么有限。他所能做的,只是在他所处的环境中“创造出最好的政治、经济效果”。他做到了。十年间,国库从亏空到充盈,边防从废弛到整饬,政令从壅塞到畅通。他用十年的努力,让大明王朝在万历朝的前十年发出“耀眼的暮光”。
但这暮光终究是暮光。它照亮了一个时代,却照不亮前路。张居正死后,改革被清算,政风被毒化,那个曾经“朝下而夕奉行”的帝国,重新回到了“外人所是,庙堂必以为非;外人所非,庙堂必以为是”的党争泥潭。三十八年后,李自成的军队攻入北京,崇祯帝在煤山自缢。而张居正用十年心血积攒的那一千多万两国库银,早已在万历三大征、萨尔浒之战、加征三饷中,花得干干净净。
“世间已无张居正”——黄仁宇在《万历十五年》中的这句感慨,在张居正死后四百年读来,依然令人怅然。那个“工于谋国,拙于谋身”的改革者,那个“愿以深心奉尘刹,不于自身求利益”的献身者,那个让大明王朝在沉没前最后一次浮出水面的首辅——他的一生,就是一个王朝的“回光返照”,短暂,耀眼,却终究无法逆转沉没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