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慎从县衙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子。
这条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头顶上只能看到一线天。巷子深处有一家不起眼的馄饨摊,老板是个哑巴,只会比划,不会说话。席慎在这里吃了三年的早饭,从来没跟老板说过一句话,但老板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三两馄饨,多放葱花,不要香菜。
他坐到棚子底下那张油腻腻的桌子旁边,哑巴老板看到他来了,朝他点了点头,转身就去煮馄饨了。席慎把胳膊肘撑在桌面上,两只手交叉握着,低着头,盯着桌面上那道不知道被多少人用指甲抠出来的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刚才在大堂里的那一幕。
温景珩的反应,太过了。
不是说他的悲伤是假的,而是他的愤怒来得太刻意了。就像一个演员,在台上念台词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念得字正腔圆,感情饱满,可正因为太饱满了,反而让人觉得不真实。
真正伤心欲绝的人,是不会有精力去摔东西的。真正的悲痛,是沉默的,是呆滞的,是一个人坐在那里,两眼发直,连话都说不出来。可温景珩呢?他摔了杯子,拍了桌子,骂了人,红了眼眶,哽咽了声音——全套流程走下来,一气呵成,滴水不漏。
太熟练了。
熟练得像是排练过很多次一样。
馄饨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汤面上飘着翠绿的葱花和金黄的油花。席慎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到嘴边喝了一口。鲜味在舌尖上化开,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他一边吃着馄饨,一边继续想事情。
李婉贞死的那天晚上,有人看到他在李府门口站了很久。这件事让他非常在意。他当时明明确认过周围没有人,可还是被人看到了。这说明什么?说明那个人一直在暗处盯着他,盯了很久,而他完全没有察觉。
这个人会是谁呢?
是温景珩的人?还是另有其人?
席慎把最后一个馄饨吃掉,连汤都喝干净了,放下碗,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哑巴老板走过来收了碗,朝他点了点头,算是告别。
席慎站起身,走出巷子,回到了县衙。
他刚走进大门,就看到一个衙役急匆匆地跑过来,脸色很不好看:“师爷,出事了。”
“又怎么了?”席慎的眉头拧了起来。
“城西那边,有人发现了一具尸体。”
席慎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什么样的尸体?”
“男的,四十岁左右,身上有刀伤,死了大概有两三天了。”衙役压低声音说,“关键是——那具尸体身上,穿着楚捕头的衣服。”
席慎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一把抓住衙役的胳膊:“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那具尸体穿着楚捕头的衣服,但脸已经被毁了,认不出是谁。兄弟们不敢乱认,让我来请您去看看。”
席慎松开手,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外跑。
他跑得飞快,耳边全是风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声。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不断重复——不会的,不会是楚砚舟,绝对不会是。
城西的那片荒地,平时很少有人去。那里原来是一片乱葬岗,后来废弃了,长满了杂草和灌木,偶尔有野狗出没。尸体是在荒地边缘的一条水沟里被发现的,半截身子泡在污水里,半截身子露在外面,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席慎赶到的时候,已经有几个衙役围在那里了。看到他来了,众人自动让开一条路。席慎走过去,蹲下身,看了一眼那具尸体。
尸体的面部已经被利器划烂了,血肉模糊,根本分辨不出五官。身上的衣服确实是楚砚舟的——那件靛蓝色的短打,袖口处有一块补丁,是楚砚舟上次追捕逃犯时被刀划破后缝上去的。席慎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块补丁是他亲手帮楚砚舟缝的。
他的手开始发抖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伸出手,仔细检查了尸体的手。楚砚舟的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旧疤,是多年前练刀时留下的。席慎翻开尸体的右手——食指上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
他又检查了尸体的虎口和指节。常年握刀的人,虎口和指节上都会有厚厚的老茧,可这具尸体的手上虽然有茧,但位置不对,更像是干农活磨出来的。
席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差点瘫坐在地上。
不是楚砚舟。
这是个替死鬼。
有人杀了这个无辜的人,给他换上楚砚舟的衣服,毁掉他的面容,就是为了让大家以为楚砚舟已经死了。
为什么?
因为真正的楚砚舟还活着,而且正在接近真相。有人害怕他回来,所以要抢先一步,用一具假尸体来终结所有的搜查。
席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脸色铁青:“这不是楚捕头。”
周围的衙役面面相觑:“师爷,您确定吗?”
“我确定。”席慎说,“这具尸体,是被人故意伪装成楚捕头的。真正的楚捕头,还活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低沉而有力:“而且,我相信,他很快就会回来。”
人群后面,一个不起眼的衙役悄悄地往后退了几步,趁没人注意,转身走进了旁边的巷子里。
他快步穿过几条街,来到一间茶馆的后门,敲了三下,停了一下,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人看了他一眼,让他进去了。
“怎么样了?”一个低沉的声音问道。
“席慎认出那具尸体不是楚砚舟了。”衙役低声说,“他已经在怀疑了。”
黑暗中,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没关系,他怀疑就让他怀疑吧。反正,时间也差不多了。”
“您的意思是……”
“去告诉温大人,计划可以进入下一步了。”
衙役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那个人站在窗边,透过窗棂的缝隙,看着远处县衙的飞檐翘角,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楚砚舟啊楚砚舟,你以为你躲起来就安全了吗?”他自言自语地说,“你躲得越深,这盘棋就越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