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还是不动。
他的右眼角早已干涸,血泪凝成暗沉的血痂,牢牢黏在苍白的肌肤上。左手掌心那半块沾血的压缩饼干静静躺着,早已失去温度。漫长的静默里,他的呼吸平缓而微弱,胸腔的起伏节奏,始终与身侧的漆黑龙蛋遥遥相契,灵魂深处的震颤,无声共振。
死寂的麻木笼罩心神许久,终于被一缕沉甸甸的执念打破。
秦烈慢慢将视线从龙蛋黑色的壳上转移到前面的小人身上。凝滞不动的寂静一点一滴地消融,逐渐变得坚实而沉重。他依靠在冰冷的地面上站起来,全身骨头都像是生锈的铁铰链一样,在移动的时候发出一种沉闷的声音。
昨天晚上到现在所受的重伤、持续不断的失血、体力已经透支到极限,在此时全都反扑了过来。左臂上的旧伤疤被突然绷紧的皮肤拉扯着,一滴滴鲜红的血液慢慢渗出,把苍白的肌肤浸透。但是他的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疼痛之色,只有一份庄重而肃穆。
他抬手握住腰间断裂的古剑,残缺的剑锋泛着冷冽的暗光,不足以劈斩凶兽,却足以掘土埋魂。
残剑入地。
废土上的土壤非常坚硬、板结,并且里面有很多碎石子和腐烂的有机物,触感十分冰凉粗糙。每一剑切割都会使震动沿着剑杆传导至虎口,本就已经裂开的手掌伤口因此而扩大,鲜血顺着剑刃慢慢滴落下来浸入黄土中。
秦烈并没有换手,也没有停顿,更没有半分喘息。
低头慢慢的挖,一铲一铲的把硬土翻开。肉体上剧烈的疼痛不断侵袭着身体,疲劳像潮水一样淹没着他,但是心中那股固执的想法一直支撑着他,这是为阿宁可以做的最后一件事,在这末世相遇之中最庄重的收尾,不能有一点马虎。
不知过了多久,一方浅浅的土坑终于成型。
秦烈弯下僵硬的腰身,小心翼翼地把地上的小女孩抱起来。阿宁的身体已经完全冰凉了,小小的身躯轻得让人心头发颤,怀里依旧紧紧搂着那只破旧褪色的布娃娃。他的动作轻柔到极致,将她缓缓放入土坑,仔细摆正身形,替她拂去发间的尘土,像是生怕惊扰了这场永恒的安眠。
最后他抬手把身上的厚厚的变异兽皮风衣脱下来。这件陪伴着他穿越无数危机之地,抵挡过凛冽寒风与凶兽利爪的外衣,此时已经满是灰尘与血迹,却是他此刻唯一能拿出的、最温暖的馈赠。
黑色的风衣轻轻覆在小小的身躯上,盖住了单薄的衣衫,也盖住了这短暂又孤苦的一生。
黄土渐渐落下,一点一点地覆盖上去,温柔而又坚决。
尘埃落定之后,在荒芜的土地上有一座简陋的小坟墓。
秦烈缓缓站直身子,透支的身躯微微晃动,却依旧稳稳立在坟前。就在这时,他的余光骤然捕捉到一幕异象。
原本静静停靠在身侧的黑龙蛋,不知何时已然移位。
它安安稳稳地停在坟墓前面大约半尺的地方,漆黑的蛋壳紧紧贴着微凉的黄土,仿佛自己主动来到这里为逝去的人送行。
秦烈的心里略微有点震动,于是慢慢地转过了眼睛。
往日温润沉寂的蛋壳,此刻蛛网般的裂纹遍布通体,细密的纹路层层蔓延,已然攀升至蛋壳最顶端。细微又清晰的沙沙声,从蛋壳内部持续传出,轻柔细碎,像是初生的鳞片缓缓摩擦内壁,微弱却从未停歇,宛若一颗新生的心脏,在黑暗中轻轻搏动。
他沉默迈步上前,双膝再次缓缓跪地。
这次不是哀悼的下跪,而是平等的对视。
晨光照射在黑乎乎的蛋壳上,裂痕深浅不一,有一种神秘而又宁静的感觉。秦烈抬起右手让伤痕裸露在外,慢慢地向下移动,稳稳当当地按在蛋壳最完整、最温润的地方。
温热的掌心与冰凉的蛋壳相融合。
蛋壳里面传来微微的震动,一丝一缕地触碰到他的手掌。轻微的震动缓缓起伏,和他沉稳的心跳慢慢重叠、契合,在这孤坟前,一人一蛋达成了无声的共鸣。
世间没有风声,尘埃不再扬起,所有的声音都归于宁静。
无数种复杂的情绪在胸膛里堆积起来,酸涩、悲恸、愧疚、不甘,千言万语翻涌于心间,最终尽数沉淀、收敛,化作一句低沉而郑重的低语。
声音非常小,几乎是呢喃,但是每一个字都重重地落在了无声黄土上,落在了颤抖的龙蛋上。
“我以血为契,以魂为引——”
话音尚未彻底落定。
漆黑的龙蛋发生巨大变化。
极致璀璨的白光自细密的裂纹中迸发,无声无息,不携半分灼热,却如同汹涌潮水,瞬间席卷整片天地,吞没孤坟、吞没残土、吞没跪地的人影。
秦烈在茫茫白光中一动不动。
他双膝跪地,掌心始终牢牢贴着蛋壳,未曾后退半步,未曾松开一指。澄澈而决绝的眼眸在漫天强光中沉静如渊,清醒地等待着这场誓约之后,未知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