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整编令落地的第七天,冯国梁在驻地校场上召集了一次简短的军官会议。
校场是一片夯实的黄土,风一吹就起灰。几排白杨树站在场子边上,叶子被太阳晒得发白,风过的时候哗哗地响,但响完了叶子还是耷拉着。
场子边上有几辆旧马车,车架上的木头裂了缝,轮轴锈得发红,车斗里堆着几捆干草,草上落了一层灰。
台阶是青石砌的,边角被踩得圆润,缝里长着几簇干草,草根扎进石缝里,怎么踩都踩不死。
人站在空地上,冯国梁站在台阶上,背后是一面灰墙。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的土坯,土坯上留着雨淋出来的沟痕,深浅不一。
墙根底下长着一排野草,草叶上落满了灰,看不出原本的绿色。
他开口就说:“整编完成了,防区定了,接下来办第二件事——抽人。三军各自清理富余精锐,只留刚好够戍边守路的守备人马。凡是经历过多场战事的老兵、基层士官、技术兵种骨干,统一编组,向东开拔,补充鸭绿江独立第一军的兵力缺口。新兵与老弱一概留守西北后方,从事后勤生产与地方守备。标准三条:经历过至少两场实战、军龄满三年以上、没有尚未痊愈的伤残记录。缺一条都不行。”
他说完之后没有多解释,示意副官把通知分发给在座各军的联络官,然后转身走下了台阶。
副官把一摞油印的通知分发下去,纸张是灰黄色的,油墨味还没散尽,有几页的边角被手攥出了汗印。
油印机的滚筒印出来的字迹深浅不一,有的地方墨重了,洇成一团,有的地方墨轻了,得凑近了看。
联络官们接过通知,逐条看了一遍,有人低声问了一句“技术兵种算哪些”,副官回了一句“工兵、通信、测绘、机修、医疗,都算”,问的人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又有人问:“伤残记录怎么算?有几年前受过伤,现在好了的。”
副官看了他一眼:“好了的算好了,没好利索的不算。到了前线能跟上队伍的才算数。”
校场上的人群散开之后,他站在墙根底下把那面灰墙的接缝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了。
接缝是去年秋天补的,泥灰的颜色比周围的旧墙深一些,边缘有条细细的裂纹。
他看了那条裂纹,伸手按了一下,泥灰没有松动。
他收回手,沿着墙根走了几步,脚下的黄土被踩得发实,留下几道浅浅的鞋印。
墙根有一处地方的土被雨水冲凹了进去,凹坑里积着干了的泥壳,泥壳上印着几道细长的痕迹。
脚步声在石阶上响了一阵,被远处传来的哨声盖住了。
张自忠当天下午就回了山东防区。第八军的驻地刚安顿下来。
营房是几排旧瓦房,屋顶上的瓦有些碎了角,下雨的时候会漏,底下用木盆接着。木盆是杂木拼的,盆沿上有几道深深的裂纹,用铁丝箍着。
院子里有一口井,井台的石板被磨得发亮,井绳搭在辘轳上,一头垂进井里。
井绳是麻绳,被水泡得发黑,绳头散开了一小截。
墙角堆着几捆刚劈好的柴,劈口还是新鲜的,木屑散落在地上,被风扫成一堆,堆里混着几片干叶子。
兵员名册还没有完全整理完,他不等那些纸面工作收尾,先把手里的军官名册抽出来,铺在桌上,逐页核对。
桌是一张旧木桌,桌面上被刀刻了不少印子,有的深有的浅。
他拿铅笔在一张白纸上画格,一格一列,把名册上的人名一个一个往格里填。
他把那些身上带伤但还能打的老兵、跟了他多年的班排长、有爆破和架桥经验的老工兵,一列一列地勾出来。
名册上的字是手写的,有的字迹工整,有的潦草,有的用铅笔标注了补充信息,字迹被汗手蹭得模糊了。
勾完之后他没有马上定名单,又对照着伤亡记录和近年来的作战出勤,逐条核对了一遍。
伤亡记录是一摞摞的旧册子,纸页泛黄,边角卷曲,有些地方被虫蛀了小洞。
他一条一条看,手指顺着名录往下划,遇到有疑点的就停下来,把两份册子对在一起看。
有一页上记录着一个班长的名字,旁边注着“伤愈归队”,但出勤记录上却显示他有一段时间没出现在任何一支连队里。
他翻了三页,才在另一份调令册上找到这个人的去向,是被临时抽调到辎重队帮忙,后来又回了原连队。
他把这页折了个角,继续往下看。
确认每条记录都对得上人名和兵种之后,他把名单交给参谋长:“按这个名单通知到人,三天之内报上来确认。”
参谋长接过名单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有几个老兵去年受了伤,腿上还没好利索……”
“划掉,放留守序列,养好了再说。”
参谋长转身走了。张自忠坐回桌前,把那叠剩下的名册推到桌角,没有再翻。
桌角有一杯凉茶,是勤务兵上午倒的,已经放了大半天,表面浮着一层薄灰。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没什么味,他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院子里有人在劈柴,斧头落下去的声音一下一下,隔一会儿就响一声,劈完了又安静了。
有人在井边打水,辘轳吱呀吱呀地转,水桶提到井口的时候“哗”一声,水晃出来泼在石板上,石板洇湿了一片。
吉鸿昌远在甘肃兼绥远,防区跨度最长,清理富余精锐的工作更加耗时。
河西走廊沿线各驻军点之间距离远、路况差,通信也不畅通,他干脆沿着各驻军点一路骑马过去,挨个清点。
从兰州出发,沿着河西走廊一路往西走。
路是土路,路面被车轮和马蹄碾得坑坑洼洼,一到雨天就积成一片一片的泥坑,干了之后又硬又颠。
路两边是戈壁滩,远处是连绵的山,山脊在日头底下灰蒙蒙的,看不出深浅。
戈壁滩上零散地立着几丛骆驼刺,枯黄的颜色,走近了能看见枝条上还挂着去年的旧刺,新的刺已经从根部冒出来了,细而硬。
沿途经过的每一处据点他都要下来看一遍名册,对照连队花名册逐一核实,把符合条件的老兵单独登记造册。
据点大多是土坯房围成的院子,院墙不高,门口立着一根旗杆,旗子被风撕了口子,耷拉着。
连队的士兵们在院子里列队,一个个站得笔直,等着他看名册。
院子的地面是夯土,踩得实,扫得干净,只在角落处堆着几把扫帚和一摞旧木板。
走到第六天的时候,他的马掌磨穿了一只,换完掌继续走,马鞍下的垫褥被汗水浸透,在风里晾干,又浸透,又晾干,反复重复了好几个来回。
垫褥的布面已经结了碱花,摸上去发硬,散发着马汗和皮革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没有在路上停留,每天走到天黑才歇脚,第二天天亮继续赶路。
歇脚的地方有的是连队营房,有的是路边的车马店。
车马店的土炕上铺着草席,草席底下撒了一层石灰防虫,夜里能听见老鼠在墙里跑动的声音。
他和衣躺下,枕着马鞍,把枪靠在炕沿上,睁着眼睛看房顶上的椽子,看了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二天被鸡叫吵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坐起来,把马鞍上的灰拍了拍,出门的时候店老板正蹲在灶前烧火,灶膛里的火光照着他的脸,他把一壶水架在灶上,回头看了吉鸿昌一眼,没说话,只点了一下头。
赵登禹在陕西防区的动作更快一些。陕西防区的部队集中,他直接在驻地营房里进行了筛选,用了三天时间把所有符合条件的人员名册整理出来,派人骑马连夜送往冯国梁驻地。
送名册的人是两个骑兵,一人一马,外加一匹备马。
路上不停,困了就在马背上打个盹,渴了就停下来喝口水,饮饮马,然后继续赶路。
天亮的时候到了冯国梁驻地,两个人下马的时候腿都软了,扶着马站了一会儿才站直。
马背上的褡裢被汗水浸透了,里面的名册用油纸包着,拆开的时候纸页上还带着潮气,边角压得整整齐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