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考场外。
天刚亮。太阳还没出来。雾气蒙蒙的。压在学校门口。压在那扇铁栅栏门上。压在那块“高考考点”的红色横幅上。横幅拉在门楣上。红底白字。被风吹得轻轻晃。李萱站在考场外面。她穿着校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书包背在肩上。手里攥着准考证。她的脸在晨光里白白的。嘴唇干裂。眼下两团青黑。她低着头。她看着准考证。看了很久。她的手在抖。很轻。很慢。像被风吹的。准考证在她手里簌簌响。
晚晚跑过来了。很突然。小短腿倒腾着。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她穿着那件深青色的道袍。袖口和领口绣着云纹。道袍的下摆拖到脚踝。脖子上挂着罗盘。阿玄的猫影蜷在指针旁边。她跑到李萱面前。她喘着气。她伸出手。两只小手够到李萱的手。她把她的手指掰开。她把一张符纸搁在她掌心里。黄纸。朱砂画的。折成三角。符纸搁在准考证旁边。她说：“带着。”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带着”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李萱低下头。她看着掌心里的符纸。黄纸粗糙。朱砂的纹路弯弯绕绕。她抬起头。她看着晚晚。她问：“能保我冷静？”声音很轻。有点哑。晚晚抬起头。她看着李萱。她说：“能保你守心。”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守心”两个字咬得很清楚。符纸在李萱手心发热了。很突然。从朱砂的纹路里透出来。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光从黄纸上透出来。照在她掌心里。照在准考证上。照在她校服袖口上。李萱深呼吸了一下。很轻。很慢。她把符纸折好。塞进校服内兜。贴着胸口。她转过身。她往考场门口走。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回过头。她看着晚晚。她说：“晚晚。谢谢你。”晚晚站在考场外面。她点了点头。她说：“姐姐。加油。”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加油”两个字咬得很清楚。李萱笑了。嘴角弯起来。她转过身。她走进考场。她的书包在背上晃。脚步很轻。
考场内。李萱坐在座位上。课桌很旧。桌面上有几道刻痕。她低下头。她看着试卷。试卷发下来了。白的。密密麻麻的字。她拿起笔。她的手不抖了。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她开始答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她写得很稳。很快。符纸在她胸口。贴着校服内兜。贴着皮肤。安安静静的。可它在发热。温温的。像被捂暖的石头。像一颗心跳。她写完了。她放下笔。她低下头。她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一道红印。是符纸压的。她笑了。嘴角弯起来。小小的。软软的。
考场外。晚晚坐在台阶上。罗盘搁在膝盖上。两只小手覆着铜面。阿玄的猫影蜷在指针旁边。安安静静的。太阳出来了。照在考场门口。照在红色横幅上。照在台阶上。照在晚晚身上。陈姨来了。很突然。像从街角那头走过来的。又像一直都在。她四十多岁。穿着深色外套。头发扎得很紧。手里攥着那个石罗盘。石头做的。裂缝合了。严丝合缝。小满跟在她旁边。四岁。扎着两个小辫。穿着碎花衣裳。脖子上挂着那个木罗盘。木头做的。裂缝合了。严丝合缝。她们走到台阶旁边。陈姨站在晚晚旁边。小满蹲下来。她蹲在晚晚面前。她看着晚晚。她开口了。声音软软的。带着四岁的奶气。她说：“姐姐。李萱姐姐会考上。”声音在考场外面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抬起头。她看着小满。她笑了。嘴角弯起来。小小的。软软的。她说：“嗯。”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嗯”字咬得很清楚。
考场铃响了。很突然。很尖。很响。在校园里炸开。撞在墙上。撞在铁栅栏门上。撞在红色横幅上。考生们从考场里出来了。三三两两。有的笑。有的哭。有的低着头。有的跑。李萱从人群里走出来。她穿着校服。书包背在肩上。她看见晚晚。她跑过来。她跑得很快。校服领口歪着。头发散了。她跑到晚晚面前。她喘着气。她笑了。嘴角弯起来。大大的。亮亮的。她说：“我写完了。”声音又轻又哑。可“写完了”三个字咬得很清楚。符纸在她口袋里亮了一下。很突然。从校服内兜里透出来。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光从黄纸上透出来。照在她胸口。照在她校服上。照在她脸上。李萱低下头。她看着口袋。她笑了。她说：“符纸写‘守心’。”声音很轻。有点哑。可“守心”两个字咬得很清楚。晚晚站在台阶上。她抬起头。她看着李萱。她说：“你也是守心人。”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守心人”三个字咬得很清楚。
罗盘在晚晚胸口转了。很急。从正南弹向正北。指着村子的方向。指着村口。指着那条通往村子的路。晚晚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村口。猫影在指针上跳了一下。很轻。很慢。尾巴竖着。尾尖一钩一钩的。晚晚抬起头。她说：“老赵分店开业。”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分店开业”四个字咬得很清楚。陈姨站在旁边。她低下头。她看着石罗盘。石罗盘安安静静的。小满蹲在台阶上。她低下头。她看着木罗盘。木罗盘安安静静的。晚晚站起来。她把罗盘挂回脖子上。铜面贴着道袍。温温的。她往车站走。小短腿倒腾着。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李萱跟在她后面。陈姨跟在她后面。小满跟在她后面。她们穿过车站广场。穿过十字路口。穿过那条石板路老街。卖香烛的老太太坐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串念珠。她抬起头。看见晚晚。又看见晚晚后面的李萱。又看见陈姨和小满。她张了张嘴。念珠停了一下。又动起来。晚晚走过她面前。走过巷子。走到车站。她上了车。李萱跟着上去。陈姨跟着上去。小满跟着上去。晚晚坐到最后一排。靠窗。车开了。窗外的县城往后退。楼。树。电线杆。一样一样往后退。晚晚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村口。猫影蜷在指针旁边。她说：“回家。”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回家”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她攥起拳。掌心干干净净的。“噬灵”没了。可罗盘在烫。铜面贴着她掌心。热热的。像一颗心跳。像一声叹息。像很多年前太奶奶坐在竹椅上，手搁着罗盘，对着镜头微微弯起的嘴角。那嘴角里藏着一句话。晚晚听清了。那句话在罗盘里。在猫影里。在“守心”里。在“守心人”里。在归山的路上。等着。她说：“我数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