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
天刚亮。太阳从巷口照进来。照在老槐树上。照在“守心巷”的石牌上。照在那些出来送行的村民脸上。李萱站在村口。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扎得利落。背上背着书包。手里攥着一张纸。红的。硬的。边角齐整。上面印着字。录取通知书。她低着头。她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她笑了。嘴角弯起来。大大的。亮亮的。她抬起头。她看见晚晚。晚晚从巷子里走出来了。很突然。像从光里走出来的。又像一直都在。她穿着那件深青色的道袍。袖口和领口绣着云纹。道袍的下摆拖到脚踝。脖子上挂着罗盘。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她走到村口。她站在李萱面前。她抬起头。她看着那张纸。她说:“玄学专业。”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玄学专业”四个字咬得很清楚。李萱笑了。嘴角弯起来。大大的。亮亮的。她把通知书往前一递。她说:“我学玄学。帮你。”声音又轻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可“帮你”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晚晚站在村口。她低下头。她看着那张通知书。看着上面那行字。她又抬起头。她看着李萱。她说:“守心就行。”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守心就行”四个字咬得很清楚。李萱愣了一瞬。很突然。她看着晚晚。看了一会儿。她点了点头。她的头动得很轻。可晚晚看得清清楚楚。她说:“好。守心。”声音又轻又哑。可“守心”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老李站在旁边。他攥着那面锣。锣槌别在腰上。他穿着那件蓝布外套。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他低着头。他看着李萱手里的通知书。他的眼睛红了。眼眶里有东西在晃。他开口了。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他说:“我女儿上大学了。”声音在村口撞来撞去。嗡嗡的。他哭了。很突然。眼泪从它眼睛里滚下来。一颗。落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他没有擦。他笑了。嘴角咧开。皱纹挤在一起。他说:“我女儿上大学了。”声音又干又哑。可“上大学”三个字咬得很清楚。晚晚站在村口。她抬起头。她看着老李。她笑了。嘴角弯起来。小小的。软软的。
李萱转过身。她走到晚晚面前。她蹲下来。她蹲在晚晚面前。她看着晚晚。她说:“晚晚。谢谢你。”声音又轻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她停了一下。她说:“符纸保我冷静。”声音在村口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站在村口。她抬起头。她看着李萱。她说:“你守心。”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你守心”三个字咬得很清楚。
罗盘猫影跳了。很突然。从铜面上。从指针旁边。站起来。四条腿伸了伸。尾巴竖起来。尾尖一钩一钩的。它跑了一圈。在指针上跑了一圈。然后停住了。蹲在指针上。琥珀色的眼睛在影子里亮着。李萱低下头。她看着罗盘。她伸出手。她摸了摸罗盘。铜面温温的。她的手指在铜面上蹭了蹭。她蹭到那只猫影。她的手指停住了。她看着那只猫影。她笑了。嘴角弯起来。大大的。亮亮的。她说:“阿玄。谢谢你。”声音又轻又哑。可“谢谢你”三个字咬得很清楚。猫影叫了。很突然。从铜面上。从指针旁边。一声。很尖。很短。像一根针落在地上。像一颗豆子在木盒里跳了一下。
小满站在旁边。很突然。像从光里走出来的。又像一直都在。她四岁。扎着两个小辫。穿着碎花衣裳。脖子上挂着那个木罗盘。木头做的。裂缝合了。严丝合缝。她仰着头。她看着李萱。她看着那张通知书。她开口了。声音软软的。带着四岁的奶气。她说:“我也要上大学。”声音在村口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站在村口。她低下头。她看着小满。她笑了。嘴角弯起来。小小的。软软的。她说:“好。”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好”字咬得很清楚。
李萱走了。很突然。她背上书包。她转过身。她往车站走。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回过头。她看着晚晚。她看着罗盘。她看着那些站在村口的村民。她说:“我会回来的。”声音又轻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可“我会回来的”五个字咬得很清楚。晚晚站在村口。她点了点头。她的头动得很轻。可李萱看得清清楚楚。罗盘在晚晚胸口转了。很急。从正南弹向正北。又弹回来。转得又快又急。裂痕刚合拢的指针在铜面上转。每转一圈。铜面就烫一下。指着村子。指着村口。指着那条通往村里的路。指着土地庙。指着守心巷。指着那些站在村口的人。晚晚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村子。猫影在指针旁边。蜷着。小小的。灰蒙蒙的。她说:“守村。”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守村”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小满拉住晚晚的手了。很突然。像从光里伸出来的。又像一直都在。她站在晚晚旁边。她仰着头。她看着晚晚。她开口了。声音软软的。带着四岁的奶气。可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她说:“我想拜师。”声音在村口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低下头。她看着小满。她看着那双黑亮亮的眼睛。她看着那个木罗盘。她说:“三岁半再说。”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三岁半”三个字咬得很清楚。小满摇了摇头。她的头动得很轻。可晚晚看得清清楚楚。她说:“我四岁了。”声音软软的。带着四岁的奶气。可“我四岁了”四个字咬得很清楚。晚晚愣了一瞬。很突然。她站在村口。她看着小满。她想起牌位背面那行字。“第八代。小满。四岁应坛。”她看着小满。看了一会儿。她笑了。嘴角弯起来。小小的。软软的。她说:“四岁。”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四岁”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她攥起拳。掌心干干净净的。“噬灵”没了。可罗盘在烫。铜面贴着她掌心。热热的。像一颗心跳。像一声叹息。像很多年前太奶奶坐在竹椅上,手搁着罗盘,对着镜头微微弯起的嘴角。那嘴角里藏着一句话。晚晚听清了。那句话在罗盘里。在猫影里。在“守村”里。在“四岁”里。在归山的路上。等着。她说:“我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