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馆门口。
天刚亮。太阳从巷口照进来。照在新挂的招牌上。红底金字。“守心面馆”。招牌挂在门楣上。被风吹得轻轻晃。门口搁着两个花篮。红的。粉的。是村里人送的。妈妈站在门口。她穿着那件旧围裙。围裙洗得发白。边角磨了毛。可今天围裙上沾的不是面粉。是油星。是汤渍。她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正在擦门框。她擦了两下。又退后一步。看了看招牌。她笑了。嘴角弯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晚晚站在门口。她穿着那件深青色的道袍。袖口和领口绣着云纹。道袍的下摆拖在水泥地上。脖子上挂着罗盘。光着脚。她端着碗。碗里有面。汤是清的。葱花漂在汤上。她把碗搁在桌上。桌是新桌子。木头的。桐油刷得亮亮的。罗盘猫影跳了。很突然。从铜面上。从指针旁边。站起来。四条腿伸了伸。尾巴竖起来。尾尖一钩一钩的。它跳了一下。从罗盘上跳下来。跳到门楣上。落在招牌上。招牌晃了一下。很轻。很慢。然后稳了。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纹丝不动。
老赵来了。很突然。像从巷子那头走过来的。又像一直都在。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围裙。围裙上沾着面。沾着油。沾着汤。他手里端着一碗面。面还冒着热气。他走到面馆门口。他站在妈妈面前。他看了看招牌。又看了看妈妈。他笑了。嘴角咧开。他说：“同行。”声音又急又粗。像砂纸磨着铁皮。可“同行”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妈妈笑了。嘴角弯起来。她说：“同行。”声音又轻又哑。可“同行”两个字咬得很清楚。老赵把碗往前一递。他说：“尝尝。我家的面。”声音又急又粗。妈妈接过去。她端着碗。她看着碗里的面。面很筋道。汤很香。她笑了。她说：“好。”声音又轻又哑。可“好”字咬得很清楚。
晚晚端面了。很突然。她端着碗。走到桌边。她把碗搁在桌上。碗里有面。汤是清的。葱花漂在汤上。她端了一碗又一碗。她走了一趟。又走了一趟。罗盘在她胸口轻颤。很轻。很细。像一颗心跳。她端着面。她走着。她的道袍下摆拖在地上。蹭了油。蹭了汤。她没有管。她把面搁在桌上。搁在客人面前。客人低头吃面。安安静静的。
小满来了。很突然。像从光里走出来的。又像一直都在。她四岁。扎着两个小辫。穿着碎花衣裳。脖子上挂着那个木罗盘。木头做的。裂缝合了。严丝合缝。她走到面馆门口。她站在门槛外面。她低着头。她看着脚底下的地砖。她脖子上的木罗盘忽然转了。很急。从正南弹向正北。指着地面。指着地砖。指着地砖底下。小满抬起头。她看着晚晚。她开口了。声音软软的。带着四岁的奶气。她说：“姐姐。地砖。”声音在面馆里撞来撞去。嗡嗡的。
晚晚站在桌边。她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忽然转了。很急。从正南弹向正北。指着地面。指着地砖。指着地砖底下。猫影在指针上跳。毛炸着。尾巴粗了一倍。琥珀色的眼睛缩成两条细缝。晚晚蹲下来。她蹲在地砖前面。她低下头。她看着地砖。地砖是旧的。灰扑扑的。砖缝里嵌着黑垢。她伸出手。她用手指敲了敲地砖。咚咚。声音很闷。很沉。像底下是空的。她站起来。她看着妈妈。她说：“妈妈。地砖下有东西。”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有东西”三个字咬得很清楚。
妈妈站在灶台后面。她手里攥着勺子。她愣了一瞬。很突然。她放下勺子。她走过来。她蹲在地砖前面。她低下头。她看着地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灶台后面。她拿来一把铲子。她蹲下来。她把铲子插进砖缝。她用力撬。地砖动了。很慢。很沉。嘎吱。嘎吱。一块砖翘起来。她伸手把它搬开。底下是土。她继续挖。又搬开一块砖。底下是土。又搬开一块砖。底下有一个东西。油纸包着。黄的。旧的。边角卷了。她把它拿出来。很轻。很慢。她把油纸打开。里面是一张符。黄纸。朱砂画的。折成三角。很旧。很旧。比周砚堂那些旧得多。边角碎了。朱砂的纹路洇了。可她认得。她认得那笔迹。她认得那纹路。她攥着那张符。指节发白。她看着晚晚。她说：“太奶奶的。”声音又轻又哑。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晚晚站在旁边。她低下头。她看着那张符。符上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慢。像水底下的泥被搅起来了。又慢慢沉下去。符纸背面显出一行字。很淡。很浅。像刚被写上去的。笔画还冒着细细的墨痕。她凑近看。她一个字一个字念。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林素问旧故。”她念完。抬起头。她看着妈妈。她愣了一瞬。很突然。她站在面馆里。她看着那张符。看着那行字。阿玄的声音从罗盘里传出来了。很突然。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他说：“太奶奶旧故。”声音在面馆里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站在桌边。她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那张符。猫影在指针旁边。蜷着。小小的。灰蒙蒙的。她攥起拳。掌心干干净净的。“噬灵”没了。可罗盘在烫。铜面贴着她掌心。热热的。像一颗心跳。像一声叹息。像很多年前太奶奶坐在竹椅上，手搁着罗盘，对着镜头微微弯起的嘴角。那嘴角里藏着一句话。晚晚听清了。那句话在罗盘里。在猫影里。在“旧故”里。在“守心面馆”里。在归山的路上。等着。她说：“我数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