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第三响的余音还没散,诺诺就遇见了大比的第一个难题。
她的糖葫芦,被人撞掉了。
也不怪谁,人实在太多了。开幕钟一响,万仙台外圈的广场像一锅煮开的粥,各宗各派的弟子从四面八方往检录台涌,衣袍擦着衣袍,剑鞘碰着剑鞘。诺诺抱着百宝囊,举着糖葫芦,在无数条腿中间转了三圈,愣是没找到自己的队。
“请问——”她仰着头问路过的一位高个子姐姐。
高个子姐姐低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从她的包包头,看到她手腕上飘飘的丝带,看到她腰间的零食袋,看到她另一只手里的糖葫芦,最后看到她脚上沾着的一小把土。
“观礼席在那边。”姐姐指了个方向,声音淡淡的,“小孩子别在这里跑。”
“诺诺不是来看的呀。”诺诺认真地纠正,“诺诺是来比的。”
高个子姐姐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人流裹走了。
诺诺站在原地想了想,把糖葫芦举高了一点,免得再被撞掉,然后跟着人流继续走。
万仙台的中央,是一座白玉铺成的主台。台的东、南、西、北四方,各立着一根盘龙玉柱,柱顶悬着旗,旗上写着本届参赛宗门的名字。风一吹,几百面旗子同时哗啦啦地响,像很多人在同时说话。
天镜悬在主台上空,把这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投到万域诸天。
诺诺知道,因为她一抬头,就在天上的大镜子里面,看见了自己。
好大一个诺诺。天上那个诺诺也举着一个好大的糖葫芦。
“哇。”她对着天上的自己挥了挥手。天上的自己也挥了挥手。
看台上有眼尖的,先笑出了声。笑声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半个万仙台都看见天镜里那个对着自己挥手的小豆丁了。
弹幕一样的议论,从四面八方飞起来。
“那是谁家的娃娃?怎么混进检录区了?”
“粉裙子,零食袋,糖葫芦……这是来大比的?”
“你别说,你看她手腕上那条丝带,月白云纹,会变色的——我的天,那是‘流云’?捆仙索‘流云’?战神殿那条?”
“她脖子上挂的什么?安神香珠?丹宗内务的东西怎么在她脖子上?”
“嘘——你们不知道她是谁?浮空岛,林洛的关门弟子,苏诺诺!”
“就是那个……睡觉结金丹的?”
“嘘什么嘘,天镜直播呢,全仙界都听见了!”
确实全仙界都听见了。这一刻,从东海的坊市到西荒的妖寨,无数面水镜、玉屏、铜鉴前,无数双眼睛盯着天镜里那个蹦蹦跳跳的小豆丁,看她一边走,一边把糖葫芦上最大的一颗山楂咬下来,腮帮子鼓鼓的。
东海坊市的茶棚里,有个老修士一口茶喷出来:“大比百年一届,老夫看了七届,头一回见往擂台上带零嘴的。”
西荒妖寨的头领盯着水镜看了半天,扭头吩咐手下:“去,查查这小娃娃的零食袋哪儿买的。”
而在仙界不知多少处清修之地,一些闭关多年、被门人强拉着看直播的老前辈,原本只想扫一眼,扫着扫着,茶续上了,人坐下了。
浮空岛的观礼席在主台东侧,临水,向阳,离膳堂最近。
这是章程里单列的一席。仙界几千个宗门独一份。
林洛到得很早。他到的时候,席上的蒲团还没摆齐,他也不管,把自带的躺椅往栏杆边一支,整个人往上一躺,鱼竿往台下一甩。
台下没有水,是万丈云海。
“师父。”柳如烟落座,小声提醒,“这里钓不到鱼的。”
“钓鱼嘛,”林洛眯着眼睛,竿尖点着云,“钓的是个心情。”
墨玄在后排挂旗子,一面接一面,全是魔界巧手阁连夜赶的,上头绣着一只张牙舞爪的小老虎,跟诺诺百宝囊上那只一模一样。顾长渊立在席口,按着刀,一动不动,任谁路过都要被那一身气压压得绕着走。
周文渊坐在角落,膝上摊着玉简,写了半天,只写出一行字:
“大比开幕。对象状态:吃糖葫芦。”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觉得学术生涯走到了一个很奇怪的地方。
检录台前排起了长队。
诺诺排在队尾,前面是一位白衣剑客。剑客抱着剑,站得笔直,眼睛都不眨一下,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诺诺踮着脚看了他一会儿,从百宝囊里摸出一块桂花糕,戳了戳他的袖子。
“哥哥,你吃吗?”
白衣剑客低头,看见一只举着桂花糕的小手,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不吃。”
“很好吃的。”诺诺把桂花糕又往前送了送,“诺诺的三师兄给的,魔界的,一点都不苦。”
“本座剑心需清,不沾——”
“你肚子叫了。”诺诺说。
白衣剑客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他刚才确实,从早上排队排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周围响起一片憋笑的声音。白衣剑客僵了半天,终于伸手接过那块桂花糕,动作快得像拔剑,塞进袖子里的动作更快,像收剑。
“……多谢。”他说,声音小得只有诺诺听得见。
“不客气!”诺诺说,“哥哥你等下比试加油哦。”
候场的棚子底下,站着这届大比叫得上名号的天骄们。
诺诺挨个看过去,像在看一排很好看的画。
东边那位姐姐穿着红裙子,裙摆上用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花,走两步,身上的香气就飘出老远。她身边的空气都是烫的,谁靠近三步,谁就打喷嚏。听旁边人说,那是南疆万花谷的魔女,一笑能让人做三天美梦。
西边那位哥哥盘腿坐在一块自己带来的青石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呼吸慢得一个时辰才喘一口气。他面前的地砖寸寸开裂,裂纹排成一个“镇”字。
北边还立着一位银袍的姐姐,抱着剑,从头到脚干干净净,一丝多余的褶皱都没有,像用雪堆出来似的。她睁眼看过一次场上,被她看到的人都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诺诺看了一圈,得出两个结论。
第一,大家都好厉害的样子。
第二,大家都好紧张的样子。
她从百宝囊里又摸出一块杏仁酥,边吃边想:明明有这么好吃的点心,为什么要紧张呢?
检录台的玉册一页页翻过。轮到诺诺时,登记的执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玉册,再看她,再看玉册,额头上的汗下来了。
“苏……苏诺诺,浮空岛,第……”她念到这里,声音卡了一下。
“第几呀?”
“第一轮。”执事咽了口唾沫,“混战组,七号台。”
诺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领了号牌。号牌是一块小小的玉牌,上头刻着一个“柒”字。她翻来覆去看了看,觉得没有糖葫芦好看,就顺手挂在了脖子上,跟安神香珠挂在一起。
开幕钟响过之后,观礼席来了一位官差打扮的客人。
是沈怀舟沈主席,今日恰逢奉职巡视。他领着两名书吏,挨席查验章程执行情况,一路走一边点头,在玉册上勾画着,官腔十足。
走到浮空岛这一席,他的脚步隐蔽地慢了半拍。
“林……林师。”他拱手,声音控制在只有这一席听得见的范围,“章程第八条第三款,观礼席不得自带炉具灶具……”
他话说到一半,看见了膳祖。膳祖正在席尾支青石灶,锅里炖着鱼,香气已经飘出去三里地。
“……以及,”沈怀舟面不改色地接下去,“经本席特批者除外。”
书吏低头就记。林洛躺在椅子上,眼皮都没抬:“沈主席辛苦了,鱼等下就好,吃了再走吧。”
“职责在身,不敢。”沈怀舟挺直了腰板说道。然后他又用更小的声音补了一句,“……师傅,给我留一碗。”
墨玄在后头憋笑憋得旗子都挂歪了。
沈怀舟临走前,目光在林洛脸上停了一瞬,两人谁都没说话。章程核过十七遍,漏洞堵了十七处,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是擂台上的事。
擂台上的事,他们谁都插不进手。
沈怀舟收回目光,领着书吏走了,官腔依旧,背影挺直。只有他自己知道,袖袋里那块“应急物资”的出库回执,被他捏出了一道折痕。
没有人注意到,天镜的光,在刚刚那一刻,晃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是风吹过镜面。
天镜监的值台上,一名青袍执事低垂着眼,指尖从镜面边缘收回,若无其事地拢进袖子。镜光随即恢复如常,照着台下的人山人海,照着天镜里那个还在舔糖渣的小豆丁。
只有两个人察觉了。
一个是墨玄。他挂旗子的手停了半息,紫眸眯起来,朝值台的方向瞥了一眼,把那张脸记下了。
另一个是小满。
她坐在观礼席最边上,从开幕到现在,一个字都没有写。观察者之眼安静地睁着,看着人潮和天镜,还有那一晃而过的光。
她心里浮起一个念头,一个很陌生的念头。
那一下,不对劲。
小满握紧了膝上的书卷。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她只是忽然想起诺诺刚才说的话:“姐姐,全天下都能看见我们啦!”
全天下都能看见。
也就是说,做坏事的人,也能看见诺诺。
小满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最后做了一个决定。一个观察者规则里完全没有的决定。
她把观察者之眼,从诺诺身上分了一半出来,盯住那面镜子。
观礼台最高处,主席位上,赵副主席从开幕起就没有说话。
他坐得笔直,双手拢在袖中,看着台下检录区那个粉裙子的小豆丁,看她分桂花糕、舔糖渣,还对着天镜挥手。
他身旁一名幕僚凑了过来,压低着嗓子:“主席,都安排妥了,七号台,一百二十八人,里头有十一个是咱们……打过招呼的。”
赵副主席没有动。
“让她第一轮就下来。”他说,“下来得越难看越好。要让全仙界都看见,林洛教出来的‘表率’,连混战场都站不住一炷香。”
幕僚应声退下。
赵副主席重新看向天镜。镜子里,小豆丁正仰着头,冲天镜里的自己做鬼脸,咯咯地笑。
他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笑吧,他心里说着,百年大比,天镜在上,这一回,老夫倒是要看看,你那九十九个师兄师姐,哪一个能上擂台替你。
日头升高,检录完毕。
主礼官登台,展开名册,声音传遍万仙台,也传遍万域:
“本届宗门大比,参赛者一千零二十四人——”
“第一轮,混战!”
台下轰然应和,声浪掀得云海都翻了个身。
诺诺站在七号台的队伍里,把糖葫芦举到眼前,数了数。
一,二,三。
还剩三颗山楂。
她想了想,给三颗山楂排了班:第一轮吃掉一颗,第二轮吃掉一颗,决赛吃掉一颗。
排完班,她先把竹签尖上沾着的一粒糖渣舔干净,又冲天上镜子里的自己比了个“加油”,然后举起号牌,蹦蹦跳跳地跟着队伍往台上走。
台上的锣,还没敲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