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为佐佐木佳代子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雪白的医生袍随风轻摆,胸前鲜红的十字标志在光影交错间,宛如绽放于硝烟中的玫瑰,圣洁而夺目。但这份美丽此刻却成了危险的标识。溪边的青石上,牛皮往诊箱静静伫立,箱面磨损的纹理诉说着一个救死扶伤医生的使命,而箱角反光的金属扣,此刻正映出对岸灌木后一闪而过的衣角。敞开的卡车副驾驶门内,另一座往诊箱的轮廓清晰可见,两个箱子隔着几步距离遥遥相望,仿佛在无声对话,却无人注意到这看似平静的画面下,暗流正在奔涌。
佐佐木佳代子伸手理了理鬓角,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发间的银簪。那是表哥在她生日时赠送的生日礼物,此刻在掌心沁出凉意。她突然听见身后小鬼子士兵换胎的咒骂声戛然而止,紧接着是皮靴踩碎枯枝的脆响。远处山风掠过松林,送来若有若无的硝烟味,而比这更浓烈的,是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息。
佐佐木佳代子睫毛轻颤,将这份短暂的宁静与美好,小心翼翼地收进心底,同时不动声色地将右手滑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手术刀,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光。殊不知,此刻她对面的树丛中正有四双鹰隼般的目光,和四个黑洞洞的枪口正死死盯着她,那是下山寻找五旅医院的张干卿、贾正财、鲍善铭,以及夏德彪,他们的食指已经扣上扳机,等待着最佳时机。
原来,张干卿等四人一路寻找五旅医院,寻至一处可能隐蔽的地点,却扑了个空。失望之余,四人旋即赶往下一处目标。行至山坡脚下,正欲穿越公路,忽听“砰”一声巨响,惊得众人寒毛倒竖。张干卿猛地伏身蹲下,急向身后三人打了个隐蔽的手势。他拨开树丛,凝神向公路方向望去,只见一辆小鬼子卡车瘫在路中,车厢里五六个小鬼子正争先恐后往下跳。
张干卿眉头紧锁,心念电转:定是小鬼子卡车抛了锚,几个鬼子正急着修车。
“好狗不挡道!”张干卿暗骂一句,随即心头一动,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水,转身朝贾正财、鲍善铭和夏德彪比了个抵近侦察的手势。四人再次隐入灌木丛,猫着腰在荆棘丛中挪腾,眼前的景象清晰起来:溪畔的佐佐木佳代子、路边忙着更换备胎的小鬼子兵、敞开车门的卡车。而卡车上那个刺目的红十字往诊箱,更是瞬间攫住了他们的目光。
张干卿脑中电光石火:“郎中?鬼子郎中?还带着药箱!不知会不会开刀?”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瞬间攫住了张干卿:“仝副营长等不及了!既然找不到五旅医院,那就抢他个现成的小鬼子女郎中!管她会不会开刀,能救命就中!”
张干卿迅速用手势向三个同伴传达了意图。夏德彪一听能救仝镇山,血直往天灵盖上涌,攥着二把盒子的手瞬间暴起青筋,当即重重点头。贾正财和鲍善铭举起手中的二十响大肚匣子,会心的一笑。四人目光交汇的刹那,滚烫的共同信念在无声中达成共识。
分工明确:贾正财、鲍善铭、夏德彪三人,借着地形掩护和小鬼子兵忙于更换备胎的时机,突下杀手,力求速歼这七个小鬼子。张干卿的任务,则是生擒那个小鬼子女郎中。
张干卿一个手势劈下,四人如蛰伏的猎豹骤然散开,各自抢占有利位置。下一瞬,张干卿身形暴起,手中二十响大肚匣子寒光一闪,人已如离弦之箭般跃上巨石。足尖一点,他竟凌空越过小溪,如鹞鹰攫兔般直扑佐佐木佳代子。与此同时,贾正财、鲍善铭、夏德彪也自三面涉水围拢,如一张铁网向一门心思更换备用车胎的小鬼子兜头罩去!
突然,一个蹲着的小鬼子站起身来,叼着烟卷斜睨同伴换胎,笑嘻嘻咕哝了句什么。刚划着火柴,猛一抬眼,却见夏德彪如索命厉鬼般赫然现身:左手攮子寒光森然,右手二把盒子直指面门。小鬼子魂飞魄散,惊叫了一声,烟卷火柴脱手飞出,慌不迭去抓肩上的三八大盖儿。夏德彪岂容他端枪?手腕一抖,“啪”枪焰迸溅,子弹已狠狠凿进小鬼子腹部。
二十米开外,打一个木头橛子似的小鬼子,夏德彪非常有把握。如果手中的二把盒子换成他心爱的三八大盖儿,闭着眼睛都可以想打小鬼子上眼皮,绝对碰不到下眼皮。
枪声炸响的刹那,小鬼子惨嚎着蜷成血葫芦,三八大盖儿“哐啷”坠地,只余染血的指爪死死抠进腹间创口。这一枪彻底撕碎了山涧寂静!余下的小鬼子兵虽惊不乱,怪叫着甩开工具去抓三八大盖儿。到底是训练有素的小鬼子,眨眼间竟已据枪还击!
夏德彪眼中血焰暴燃!两发怒射的子弹追着小鬼子后心咬去,人已如疯虎般撞进弹雨。“嗤啦……”一发热辣的有坂步枪弹头擦腮而过,左颊顿时皮开肉绽,血珠甩成赤红的弧线。剧痛未至,暴怒已炸!夏德彪血目圆睁欲寻敢暗算他的小鬼子,却听身侧枪火骤鸣。始终鹰隼般巡狩战场的百战老兵贾正财手举枪响,枪口青烟未散,放冷枪的小鬼子已如破麻袋般栽在地上,再无声息。
鲍善铭岂甘人后?身形在弹雨中疾闪如鬼,手中二十响大肚匣子却稳如毒蛇吐信。但见枪焰两度迸裂,两发子弹竟似长了眼,一枪掀飞一个小鬼子天灵盖,一枪贯碎另一个小鬼子喉间核桃骨。弹指间,两个小鬼子已成他枪下鬼。
张干卿如黑鹞掠溪的刹那,溪水倒映的身影骤然放大,佐佐木佳代子后颈的寒毛瞬间倒竖。那是一双淬着冷光的眼睛,像极了北海道雪夜中盯上猎物的孤狼。
骤起的枪声却似重锤砸碎镇定!“啊……”凄厉的惊叫刺破林间,佐佐木佳代子刚踉跄起身,张干卿已挟着腥风扑至。铁箍般的手臂猛力一绞,两人如断线傀儡般重重砸进溪畔腐草,溅起漫天泥泞水星。
佐佐木佳代子瞳仁里倒映着二十响大肚匣子枪管幽深的寒光,骤然迸发的烟台话竟比本地人更土更冲:“甭开枪!俺是毓璜顶医院的大夫!光会救命不会害命呀!”
张干卿枪口猛地一滞,这鬼子娘们嘴里的烟台腔,淬得比海蛎子皮还扎耳。他绷紧的腮帮子松了三分,喝声却仍带煞气:“寻的就是大夫!想活命就甭吱歪,麻溜儿跟俺们起炕!”
七个小鬼子转眼成了荒山游魂。夏德彪余怒未消,一把火将卡车焚成冲天火柱。浓烟翻滚间,张干卿把蒙着眼睛的佐佐木佳代子甩上肩头,贾正财紧搂住盛满药品器械的命根子木箱,鲍善铭与夏德彪则各扛一捆缴获的三八大盖儿,子弹盒“哗啦”作响。远处小鬼子援军的枪声已密如骤雨,四人身影如狡兔般急蹿,眨眼便没入苍莽林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