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话？？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脑子里飞速地转。系统没了，不管它是什么东西，它确实已经不在了。我杀不了他，也不想杀他。但如果我说出“系统”两个字，他只会当我是失心疯，或者更糟，当我是敌国派来的细作在编故事。
“臣……”我开口，嗓子发紧，“臣做了个梦。”
他挑了下眉。
“梦见有人要杀陛下。臣在梦里拉不开弓，醒来满身是汗，就、就鬼使神差地提着弓来了。”我垂下眼，“臣知道这话荒唐，但臣不敢欺君。”
荒唐吗？荒唐！一个御前侍卫统领，因为一个梦，半夜提着弓跑到皇帝寝殿外，说出去三岁小孩都不信。可我赌的是另一件事——赌他信不信我这十年。
他没说话。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叫人把我拖下去了。
然后他把弓还给了我。弓臂上还带着我手心的血，他握过的地方也沾了一点。他没擦，只是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回去处理伤口。”他说，“明日起，你调任北苑，不必再来御前当值了。”
北苑，京城北郊的皇家猎场，远离皇城，远离权力中心。这是贬，但没要命。他甚至没下狱，没审问。
“谢陛下隆恩。”我叩头，额头贴在冰凉的石板上。
他转身走了。御书房的门重新合上，暖光被隔绝在门板后面，只剩下我一个人跪在黑暗里。
我慢慢爬起来，攥着那把带血的弓，一步一步往宫外走。路过角门的时候，守门的禁军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开了门。
走出宫墙的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肩膀上少了什么东西。压了十年的、看不见的重量，没了。可新的重量又压上来了。北苑猎场，离皇帝远了，离朝堂也远了。一个被皇帝亲口贬出去的侍卫统领，在所有人眼里都是失了圣心的，没人会再接近我，没人会再信任我。
我站在宫墙外的长街上，夜风灌进领口，冷得让人清醒。
系统的面板消失了，但它在我脑子里留了十年的东西还在。那些杀手的本能，那些察言观色的技巧，那些潜伏、伪装、等待的耐心。它们不会跟着系统一起消失。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弓。月光照在弓臂上，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一小片。
皇帝放了我一马。为什么？
他知道什么？他猜到什么？还是说，这十年里，他也在观察我？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系统虽然没了，可它留给我的任务，还没有结束。它让我杀皇帝。它凭什么认为我会杀？凭什么选了我？这些问题，总得有个答案。
我攥紧弓，转身往城北的方向走去。长街空寂，脚步声在两侧高墙之间回荡。走出一段距离后，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皇城的方向。
灯火稀疏，宫阙巍峨，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等着。”我低声说。不知道是对皇帝说，对消失的系统说，还是对我自己说。
北苑比我想的还荒。说是皇家猎场，其实就是一片圈起来的荒山野林子，方圆几十里见不着几个人影。守苑的老卒姓周，五十多岁，背驼得厉害，看见我拿着调令来报到的时候，眼睛瞪得溜圆。
“楚、楚统领？”他接过调令的手都在抖，“您怎么上这儿来了？”
“犯了事。”我言简意赅。
老周不敢再问，给我指了间空屋子。土墙茅顶，一张硬板床，窗户纸破了两个洞，夜风呼呼往里灌。我把弓挂在墙上，和衣躺下，盯着房梁上结的蛛网发呆。
系统消失的那一刻，我以为自己会轻松。可躺在这间破屋子里，我才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十年了，我习惯了每天醒来先看一眼面板有没有新指令，习惯了按系统的安排去“偶遇”某个人、去“恰好”发现某条线索。现在那个东西没了，我反而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更麻烦的是，脑子里的疑问开始疯长。
系统为什么要杀皇帝？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为什么选了我？这些问题以前不能想，一想就会触发“警告：检测到消极情绪”。现在警告没了，问题就像开了闸的水，堵都堵不住。
我翻了个身，后背上那道旧伤硌在硬板床上，隐隐作痛。这道疤是替皇帝挡的毒针，三年前中秋宴，一个舞姬突然暴起发难。我当时站在皇帝身侧，本能地挡了上去，毒针扎进后背，烧了三天三夜。皇帝派了三个太医轮流守着，硬是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那时候系统给的指令是：“获取皇帝信任，不惜代价。”
我照做了。差点把命搭进去。
可如果系统要杀他，为什么还要我保护他？让我看着他死不就完了？
除非，保护他本身也是任务的一部分。让我接近他，获得他的信任，然后在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用他赐给我的弓，从他最信任的侍卫手里射出那一箭。
够狠。够绝。到那时候，不管成不成，我都会被当场格杀。死无对证，干干净净。
我猛地坐了起来。后背的汗把里衣洇透了，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
有人要在朝廷里动手。系统背后的人，或者说东西，他要的是皇帝死，而且要死得足够乱。北境这几年不太平，草原上的游牧部落年年犯边，朝中主战派主和派吵成一团。皇帝一死，太子还小，主少国疑，外有强敌——这盘棋，要的就是天下大乱。而我，是棋盘上一颗随时可以牺牲的卒子。
想通这一层，我反而冷静下来了。人在不知道对手是谁的时候最害怕，一旦有了个模糊的轮廓，恐惧就变成了别的东西。我摸了摸挂在墙上的弓，弓臂上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暗褐色的壳。
第二天一早，我开始在北苑转悠。说是猎场，其实没什么猎物，老周说前几年还有鹿，后来被附近的流民偷猎得差不多了。我沿着山路往上走，走到半山腰一处断崖边，停住了脚。
从这里往南看，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京城轮廓，灰扑扑的一片缩在平原上。往北看，层叠的山脊线后面，就是北境。
北境。
我蹲下来，手指在地上划了几道。这十年我待在皇帝身边，听到的看到的不少。北境都护府那位姓赵的都护，手底下养着十万边军，朝廷每年拨过去的粮饷占国库的三成。赵都护和朝中主和派走得近，和主战派那位兵部尚书是死对头。去年赵都护进京述职，皇帝设宴接风，我就在殿外值守，听见里面喝酒喝到一半，赵都护借着醉意说了句“边军苦寒，陛下若不信臣，臣愿解甲归田”。
皇帝当时笑了笑，说“赵卿多虑了”。
这话我听得出来，赵都护在试探。试探皇帝对他信不信任，试探朝廷对他的底线在哪。
一个手握重兵、和朝中大臣勾连的边将，如果再加上一个能往皇帝身边安插卧底的势力——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老周。”我下山的时候喊了一声正在院里劈柴的老卒，“这北苑，平时有人来吗？”
“回统领，除了春秋两季围猎，平时鬼影子都没一个。不过——”他顿了顿，“前几日倒是来了个送信的，说是兵部那边给北苑拨了批修缮银子，让统领您签收。”
我脚步一顿：“信呢？”
老周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封来。我接过去拆开，里面是一张盖了兵部大印的文书，措辞规规矩矩，无非是“北苑年久失修，着即修缮”之类的套话。
可我盯着那个兵部大印看了很久。印是真的。但送信的时间不对。我昨天才被贬到北苑，兵部的调令和修缮文书，不可能这么快跟过来。除非有人比皇帝的动作还快，提前就知道我会来北苑。
我把文书折好揣进怀里，对老周笑了一下：“行，我知道了。回头我去趟兵部把手续办了。”
老周哎了一声，继续劈他的柴。我转身回屋，从墙上取下那把弓，拿布仔细擦了一遍。
弓弦完好，弓臂结实。手指搭上去试了试拉力，还是那把好弓。
有人比皇帝还清楚我的动向。有人在北苑等着我。
那正好。我正愁找不到线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