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松城的夜幕压得很低。
废墟之上看不见月亮,厚重乌云把天光彻底吞没,只有零星残火,在断楼缝隙间明明灭灭,如同这座城市苟延残喘的呼吸。
礼拜堂之内,硝烟尚未散尽。
祀夜倒在冰冷的祭坛脚下,生命已经彻底熄灭。
青棘第七祀官。同时也是749潜伏数年的卧底。
一条生命承载两份身份,随着死亡一同归于尘土。善恶的边界,在此处被鲜血揉成一团混沌。
墨念站在满地碎石之间。
左臂骨裂,骨头错位带来持续性的钝痛,血顺着袖口不断往下滴,砸落在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在外界所有卷宗、所有幸存者的记忆之中,她已经死了。
那场惨烈的围剿之战,所有人亲眼看见,她为护住枯沫,硬生生接下足以摧毁神魂的一击。血色异能轰然炸开,整个人坠入翻滚的火海。事后只寻得到零星灼烧过的布料碎片。档案落笔:战场殉亡,确认牺牲。
启明小队为她默哀,名字刻进阵亡名录。所有人都接受了结局。
没有人知道,濒死那一刻,埋藏血脉深处莉莉丝的力量破土苏醒。
死亡没有收下她。
吸血鬼祈神者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埋葬掉过去的身份,隐匿于阴影。黄念念的死,临松城覆灭的仇恨,全部压在她一个人肩上。她不再归属任何队伍,不向任何势力效忠,只凭手中血液作刃,一点点剜除青棘扎根在此地的腐坏根基。
她拿出那张残缺名单,指尖微微颤抖,一笔划掉“祀夜”二字。
笔尖划过纸面,轻得像一声无人听见的悼词。
走出礼拜堂,她屈起指尖,以自身鲜血在石地上留下标记。
圆圈,代表肃清。
一道斜斜划痕,代表混乱。
这是留给后来追查者的讯号。告诉他们,这里死去的人,不能简单用善与恶去评判。
做完这一切,墨念收敛全部血色气息,融入街巷最深的黑暗,仿佛从未有人来过。世间只多了一个行踪诡秘的血色猎手,没人会把这个无名的复仇者,和早已安葬的亡魂联系在一起。
城郊废弃高楼,启明小队临时驻扎于此。
旧城区那股残神祈召湮灭的波动,跨越半座废墟,传到此处。
枯沫立在破洞的墙边,晚风掀动她的衣摆。
一瞬间,一缕极其微弱的血气飘来。
转瞬即逝。
那气息太过熟悉,深深烙印在她的记忆深处,是当初挡在她身前,轰然崩散的那片赤红。
枯沫的指尖猛地攥紧。
荒谬的念头在脑海一闪而过,随即被她强行压下。
不可能。
她早就死了。
“祀夜没了。”枯沫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是那个暗处的猎手动的手。”
白依站在一旁,目光望向旧城区沉沉的黑雾。
“出手干脆利落,专挑青棘情报链条下手。可这一次,她杀死的,还有我方安插多年的卧底。局势彻底乱了。”
窗边银白的身影静静伫立,是实体化的01。
纳米躯体没有呼吸,内核疯狂吞吐海量数据,完整复现刚刚那场战斗的异能轨迹。数据库比对跳出一条高度契合的档案——墨念,状态标注殉亡。
01拥有远超普通AI的情感模块。
逻辑告诉她数据高度重合,可档案白纸黑字记录着死亡。两种结论互相冲突,内核出现短暂卡顿,一种茫然酸涩的情绪悄然滋生。
她不能推翻所有队员亲眼见证的牺牲记录,不能把一个死人,和现世行凶的猎手划上等号。
“异能特征与一名阵亡人员高度重合。”01的声线依旧平稳,唯独尾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但档案判定死亡,证据链断裂。只能标记为未知高阶血色异能个体。冲突数据,存入私有加密库。”
这份疑惑,她没有对任何人提起。
另一处,041暮华小队藏身废弃商铺。
万晰月抬眼,澄澈眼眸之中,无数灰黑色死纹漫天铺展。
旧城区方向,一道孤孑的人影正在撤离。缠绕在那人身上的死纹厚重到近乎可怖,数不清的血债与宿命枷锁层层堆叠。那是本该归于寂灭的命运,可那道身影依旧顽强行走于世间。
她看得见命运,却无力改写分毫。
“那个人背负着一整片黄昏。”万晰月低声说道。
一旁唯一的男队员许年抬手,将一枚硬币抛向空中。硬币翻转落下,直直竖立在他的两指之间。
许年神色沉下去,轻声念出那句祷告。
“赞美女神。进退皆绝,无路可走。”
曾经并肩的申春、申秋永远埋在甘陵地下废墟。眼前这座城市,死亡的阴影还在不断蔓延。
旧城区外围,749已经完成封锁。
零野站在人群前方,胸前那枚剪刀吊坠静静贴着胸膛。零家血脉与阿特洛波斯的契约蛰伏在骨血之中,空间切割的力量在掌心若隐若现。
地面那道血色标记完整暴露在所有人眼前,旧记号旁多出来那道陌生划痕,引得所有人沉思。
通讯器震动,总部的加密消息传来:潜伏卧底祀夜殉职。
“那名神秘猎手,刚刚就在现场。”队员低声汇报。
零野摩挲着胸前的吊坠,卷宗厚厚一叠,方闻山、弦、疯癫的千日,一个个名字背后全是鲜血。卷宗最深处压着那份临松灾难的阵亡报告。
他目光扫过那一行“墨念,殉亡”,仅仅只是匆匆一瞥。没有证据,便不能做无端揣测。
“将这名未知猎手提升至高等级怀疑目标。”零野的声音冷静而克制,“全城搜寻血液异能残留痕迹。不预先定罪,但绝不能轻信。没有实证,不许触碰阵亡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