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针石换饭
第 41 回 · 江舟医案
仙涪翁传奇 · 连载
老父这条舟,本来是钓鱼的。
后来钓鱼的工夫,慢慢给了看病。
再后来,就反过来了:看病为主,钓鱼成了捎带。
“师父,咱们今儿还下钩么。”
“下。”
“那还去不去看病?”
“看。”
“哪个在先。”
老父把篙撑进水里。
“哪个急,哪个在先。”
阿芒想了想。
“那病也有不急的。”
“不急的就排后头。”
“那钓鱼排哪儿。”
“钓鱼排最后。”老父说,“鱼不会死。”
那天,舟过三湾,看了三个病人。
第一个湾,是个晕船的船夫。
那船夫把船靠过来,隔着水喊:
“老父!您给我看看!”
“你怎么了。”
“晕。”他说,“一上船就晕,吐。”
“吐出来没有。”
“吐了两次。”
“现在还想吐?”
“想。”
老父让他把船靠稳,跳过去。
他捏住那船夫的手腕,在腕上两寸、两根筋中间,按了下去。
“疼不疼。”
“……酸。”
“酸到哪儿。”
“往上,到心口。”
“心口闷不闷。”
“闷。”
老父点点头。
“你这个是气逆。”
“啥叫气逆。”
“该往下走的,往上走了。”老父说,“你肚子里那口气,本该往下出,它偏往上顶。”
“顶上来就吐。”
“那怎么办。”
老父没取针。
他先做了一件事:
“你站起来。”
“站?”
“站到船头去。”
“先生,我晕——”
“去。”
那船夫扶着桅杆,晃晃悠悠地站到船头。
“现在往远处看。”
“看哪儿。”
“看最远的地方。”
“最远……看不见了,有雾。”
“那你就看雾最深的地方。”
“看着了。”
“看多久。”
“看到你不想吐为止。”
老父搬了个木头墩子,让他坐下。
然后他才取针。
——内关,左右各一针。
“这两针是止吐的。”
“那刚才让我看远处,是做什么的。”
“那是治晕的。”老父说,“你晕,是因为你的眼睛跟你的耳朵打架。”
“眼睛跟耳朵打架?”
“你的眼睛看见船在动,它告诉你:在动。”
“可你的耳朵里头管平衡的那个东西,它说:没动。”
“两个说法不一样,脑子就乱了。”
“所以你得让眼睛看得远一点。”
“看得远,船动得就慢了。”
“船动得慢了,两个说法就对上了。”
那船夫听得一愣一愣。
“先生,这……这我听不懂。”
“听不懂不要紧。”老父起了针,“你就记住:晕了就看远处,别看船板。”
“就这个?”
“就这个。”
“那您扎这两针做什么。”
“这两针是让你今日不吐。”老父说,“往后不吐,得靠你自己看远处。”
“那不是针治好的?”
“不是。”
“那您还扎?”
“扎。”老父说,“针治今日,话治往后。”
第二个湾,是个中暑的浣衣妇。
她是被人从水边抬上来的。
——正午,太阳正当顶,她在江边捶衣裳,捶着捶着就倒了。
“先生!她不省人事了!”
老父跳下船。
他先做的,是让人把她抬到阴凉处。
“别围着。”
“先生——”
“散开!”老父说,“你们围成一圈,风进不来。”
人散开了。
老父蹲下去。
——脸红,身上烫得吓人,可汗是冷的。
“她出汗没有。”
“出了一身,现在不出了。”
老父脸色一变。
“不出汗了?”
“……不出。”
“多久了。”
“……不知道。”
老父伸手探她的鼻息。
——很急,很浅。
他抬头。
“谁有针。”
“先生,您不是有针么。”
“我要粗的。”老父说,“缝衣裳的针。”
有人跑回去拿了一根来。
老父接过来,在火上烤了烤。
然后他捏住那妇人的十个指头尖,一个一个地扎。
扎一下,挤出一滴血。
黑紫色的。
“这是做什么的。”
“放热的。”
“放血能放好么。”
“不是放好。”老父说,“是救命。”
十个指头都扎完了,他又捏住她的人中,掐了七下。
第七下,那妇人的眉头皱了皱。
“醒了醒了!”
老父摆手。
“没醒。”
“她皱眉了!”
“皱眉不是醒。”老父说,“你们别吵。”
他让人端来一碗水,撒了一小撮盐进去。
“这个给她灌。”
“灌多少。”
“慢慢灌,灌到她咽。”
“咽了怎么办。”
“咽了就接着灌。”
“灌多少为止。”
“灌到她自己会喝。”
那妇人灌了半碗水,睁开眼了。
她看着满头汗的老父,说了第一句话:
“我……我的衣裳还在江边。”
滩上的人都笑了。
老父也笑了。
笑完,他站起来,走到一边,坐下。
——他的手在抖。
阿芒看见了。
“师父。”
“没事。”
“您手抖。”
“累的。”
“那您歇会儿。”
“歇不了。”老父说,“还有一个湾。”
第三个湾,是个受惊的孩童。
那孩子五岁,掉进过水里,被人捞上来以后,就一直发抖。
不哭,不说话,眼睛直勾勾的。
“几天了。”
“两天。”
“睡着过没有。”
“……没有。一闭眼就抖。”
老父蹲下去。
他没有马上碰那孩子。
他先蹲在离他三尺远的地方,什么也不做。
蹲了很久。
那孩子一直盯着他。
老父也不看他,就看江。
看了一会儿,老父开始说话。
声音很轻。
“你叫什么。”
没人答。
老父也不等。
“我小时候也掉进过水里。”
那孩子的眼珠动了一下。
“那回我六岁。”老父说,“掉下去以后,我抓着一根芦苇。”
“那根芦苇快断了。”
“我就那么抓着,抓了很久。”
“后来呢。”一个大人忍不住问。
老父没理他。
他还在看着江。
“后来有人把我拉上来了。”他说,“拉上来以后,我抖了三天。”
“那您怎么好的?”
“我娘抱着我,抱了三天。”
“就抱着?”
“就抱着。”老父说,“什么也没说。”
那孩子忽然开口了。
“……后来呢。”
老父转过头。
“后来就好了。”
“多久好的。”
“三天。”
“我两天了。”那孩子说。
“那你明儿就好了。”
“真的?”
“真的。”
老父这才挪过去,坐在他旁边。
他伸出手,很慢地,放在那孩子的头顶上。
——百会。
他没有按,只是把手放在那儿。
放了一会儿,他开始用指腹,极轻极轻地揉。
揉了大概二十下。
那孩子打了个哈欠。
“困了?”
“……嗯。”
“那睡。”
“我怕。”
“怕什么。”
“怕水。”
“水在底下。”老父说,“你在船上。”
“船也会翻。”
“那你就抓着芦苇。”老父说,“我给你一根。”
他真的从船边抽了一根芦苇,递过去。
那孩子接过来,攥在手里。
攥着攥着,睡着了。
那天晚上,阿芒问他:
“师父,您跟那个孩子说的是真的么。”
“哪一句。”
“您掉过水的事。”
老父正在擦针。
“真的。”
“您真抓过芦苇?”
“抓过。”
“那您几岁?”
“六岁。”
“那您娘——”
老父的手停了一下。
“抱了我三天。”他说。
“那您娘现在在哪儿。”
老父没答。
他把针一根一根收进布里。
“阿芒。”
“在。”
“有些话,你以后会用的。”
“什么话。”
“人在最怕的时候,你跟他讲道理没有用。”
“那讲什么。”
“讲你也怕过。”
“讲完了呢。”
“讲完了,他就不孤单了。”
“不孤单就好了?”
“不孤单,病就好一半。”
那年有人劝过他。
是个走货的商人,姓郑,常年在江上跑。
他看过老父在船上给人治病,看完直摇头。
“老父。”
“哎。”
“我劝你一句。”
“你说。”
“你该上岸开个馆。”郑商人说,“这船上,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你怎么看?”
“够用。”
“够用什么。你看人家城里那医馆,进门是堂屋,左边诊脉,右边抓药,后头还有煎药的灶。你这一条破船——”
“我这一条破船,”老父说,“比那个堂屋强。”
“强在哪儿?”
“强在它走得了。”
郑商人愣了。
“走得了?”
“城里那个堂屋,它走不了。”老父说,“住在下游的,得走一天才到;住在上游的,得走两天。”
“走到一半,人就不行了。”
“我这个船,能到他门口。”
郑商人张着嘴。
“那你这船上——”
“我这就是最好的诊所。”老父说,“你别看它小。”
“医室不必华堂。”
“一方舟,一江风,一双手,就齐了。”
“那要是缺东西呢。”
“缺东西就想办法。”老父说,“没有煎药的灶,我就拿瓦罐在炉子上熬;没有诊床,就让人坐在船板上;没有灯,就多点一盏。”
“那不寒碜么。”
“寒碜。”老父说,“可寒碜归寒碜,人救回来了。”
“你那个堂屋不寒碜,可人走到半路就死了。”
郑商人笑起来。
“老父,我跑了一辈子买卖,头一回听人说『破船比堂屋强』。”
“你以后会多听几回。”
“那我问你一句。”郑商人说,“你这么着,图什么?”
老父想了想。
“图一个『到得了』。”
“到得了?”
“嗯。”老父说,“我这十来年,最难受的不是治不好。”
“是什么?”
“是听见哪儿有病人,我去不了。”
“去不了就治不了。”
“治不了,人就没了。”
“那滋味,”他顿了顿,“比我自己饿三天还难受。”
“所以你选了这条船?”
“所以我不肯上岸。”老父说,“船是慢,可它哪儿都能去。”
“你要是开了馆,你就得等人来。”
“等来的,都是走得动的。”
“走不动的那些,就一个也来不了。”
老父有一套自己的法子,叫“望江诊法”。
那是他在江上十数年,慢慢摸出来的。
“阿芒,你看这江水。”
“看着了。”
“什么颜色。”
“……黄。”
“比前几日呢。”
“……黄多了。”
“那就是上游下雨了。”老父说,“上游一下雨,水就浊;水一浊,就带着寒湿往下走。”
“那会怎么样。”
“这几日,来看病的人里头,腰疼的、膝盖疼的会多。”
“那怎么办。”
“提前把艾备足。”
“艾备足了,人来了呢。”
“人来了就用。”
“那要是人没来呢。”
“没来就没来。”老父说,“备着不亏。”
阿芒不解。
“师父,这跟看病有什么关系?”
“大有关系。”老父说,“医这一行,分三等。”
“哪三等?”
“下等治已病,中等治欲病,上等治未病。”
“什么叫欲病?”
“就是病还没成,可已经有个影子了。”
“那未病呢。”
“连影子都没有。”老父说,“可你知道它要来。”
“那怎么治?”
“治不了人,治地方。”
“……治地方?”
“你告诉他们:这几日莫睡湿地,莫喝冷水,出门戴个草帽。”
“他们听了,就不病了。”
“不听的,还是会病。”
“那您不是白说了?”
“说不说是我的事。”老父说,“听不听是他的事。”
“那您为什么还要说。”
老父把网收起来。
“因为说过的人里,总有三个听的。”
“三个就三个。”
“三个里,有一个是真的躲过去的。”
“那不就够了?”
最险的一回,是在秋夜。
那晚江上起了风。
一艘运粮船从下游上来,走到半江,船上的妇人忽然作产兆。
痛号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
船家急得拿头撞橹。
“先生!先生救命!”
——那船是认得老父的破舟的,特意靠了过来。
老父跳过去的时候,那妇人已经在舱里滚了。
“几个月。”
“九个多月!足了!”
“这是第几胎。”
“头胎!”
老父心里一沉。
——头胎,船上,风浪,没有稳婆。
他蹲下去。
“船家。”
“在!”
“把舱里的灯都点上。”
“点了。”
“再点两盏。”
“是!”
“你出去。”
“我……我媳妇——”
“你出去。”老父说,“你在里头,她分心。”
船家被撵了出去。
老父转身,把舱门帘子放下。
“阿芒。”
“在。”
“烧水。要滚的。”
“是。”
“再找一块干净的布,煮过的最好。”
“是。”
“还有——”
他顿了顿。
“把人都撵到船头去。”
“师父,那您——”
“快去。”
舱里只剩三个人。
老父、阿芒,和那个产妇。
船在浪里一起一伏。
油灯挂在梁上,晃来晃去,把三个人的影子晃得东倒西歪。
“大嫂。”老父蹲在她旁边,“听我说。”
那妇人疼得说不出话,只点了点头。
“你听我的呼吸。”
“我吸,你就吸。我呼,你就呼。”
“跟着我。”
老父开始呼吸。
很慢,很深。
吸——
呼——
那妇人跟着。
跟了三回,她的呼吸慢下来了一点。
“对。就这样。”
“疼的时候莫喊,喊了力气就散了。”
“疼过来的时候,你就歇着。”
“歇着的时候,你就吃一口东西。”
“吃什么?”
“粥。热的,温的都行。”
“我……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吃一口。”老父说,“你不吃,一会儿没力气。”
阿芒端来粥。
那妇人喝了半碗。
喝完,老父开始动手。
他先摸了摸她的肚子。
摸完,他的脸色缓了一点。
“位置正的。”
“先生,怎么——”
“莫说话。”
他取出了艾。
“这个穴,叫至阴。”他一边找一边说,是在跟阿芒说。
“在哪儿。”
“小脚趾外侧,指甲角旁边一分。”
“这个是做什么的。”
“催产。”
“催产?”
“嗯。”老父说,“这一处是通胞宫的。她力气不够,气下不去,你在这儿给它加一把火。”
“那力气够的时候呢。”
“力气够的时候不用。”
“那您怎么知道她力气够不够。”
“看她的喊声。”老父说,“她喊得响,是有力;她喊不响,是没力。”
“她现在——”
“她现在没力。”
艾炷点着了。
小小的火头,在小脚趾边上烧。
一壮。
两壮。
三壮。
孩子是在四更天落地的。
落地的那一声,把整个舱都震住了。
“哇——”
船家在船头听见,一屁股坐在了甲板上。
“生了!生了!”
满船的人又哭又笑。
老父在舱里,把孩子倒提起来,拍了两下背。
又是一声。
“哇——”
“是个带把的。”他说。
船家冲进来,扑通就跪。
“先生!您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莫磕。”老父把孩子递过去,“船晃。”
“先生,您要什么!您说!倾家荡产我也——”
老父把手伸出来。
“一瓢热水。”
“……什么?”
“一瓢热水。”老父说,“暖手。”
船家愣了一下,赶紧去舀。
老父接过来,把两只手浸在瓢里。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浸了一会儿,他把手抽出来,甩了甩。
“行了。”
“先生,您就只要这个?”
“就这个。”
“那……那往后——”
“往后你婆娘要调养。”老父说,“益母草煮水,一日两回,喝七天。”
“七天以后呢。”
“七天以后吃鱼汤。”
“啥鱼都行?”
“啥鱼都行。多熬一会儿,别放盐。”
“那……那诊金——”
“一碗饭。”
“就一碗饭?!”
“就一碗饭。”老父说,“你们船上没有多余的,等靠了岸,给我送一碗来。”
船家跪着不起。
老父把他拽起来。
“行了。你婆娘还等着你呢。”
回去的路上,天快亮了。
阿芒撑着船。
老父坐在船头,怀里揣着那枚骨针。
“师父。”
“嗯。”
“您今日为什么只讨一瓢热水?”
“我手冷。”
“就这个?”
“就这个。”
“那您为什么不要别的。”
老父看着江面。
——江上起雾了。
“阿芒。”
“在。”
“那个孩子,是在我手上落地的。”
“嗯。”
“他这辈子第一次哭,是冲着我哭的。”
“那您——”
“我这一辈子,”老父说,“没有过孩子。”
阿芒不说话了。
老父把手放在怀里,摸了摸那枚针。
“我原以为,我这『针石换一饭』,换的是我自己的一口饭。”
“今日我才想明白。”
“换的不只是我的饭。”
“是这一江船上,一代代人的活路。”
“那个孩子长大了,也会撑船,也会娶妻,也会生孩子。”
“他生的孩子,兴许也要在这江上过一辈子。”
“这一条线,我插了一手。”
“插了一手,”他笑了笑,“就值了。”
还有一回,是在暴雨里。
那日他正在给一个船夫治晕船,江面忽然起了狂风。
风来得极快。
前一刻还是平的,后一刻浪就起来了。
“先生!舟要翻!”
“莫慌。”
老父一手按住那船夫的肩,一手扶着针。
——针还在那人手上。
“别动。”
“先生,我怕——”
“你别动就行。”
舟像一片叶子,被抛上去,又落下来。
老父的身子跟着晃。
可他那只扶针的手,稳得吓人。
阿芒在旁边看得呆了。
——师父的脚像钉在船板上一样。
(他后来才明白:那不是钉着的。)
(那是师父在船晃起来之前,就把重心挪好了。)
(船往上抛的时候,他就蹲低一点;船往下落的时候,他就站起来一点。)
(他不是不动。)
(他是一直在动,动得跟船一样。)
一炷香以后,针起完了。
那船夫缓过劲来,反替他掌舵。
两人合力,把舟靠了岸。
浑身湿透。
“先生!”那船夫跪下,“您这是——”
“起来。”老父把他拽起来,“方才若不是你掌舵,我这把老骨头早喂鱼了。”
“医者被人救,也是常事。”
那天之后,老父在舟头挂了一块小木牌。
上头两个字:
“同舟。”
阿芒问什么意思。
“不分医患。”老父说,“同此一江风浪。”
还有一桩,是急腹痛。
那是个船工,被人抬上舟的时候,整个人蜷成一只虾。
“先生!他疼得打滚!”
“哪儿疼。”
“肚子!”
“上头还是下头。”
“……肚脐这一圈!”
老父蹲下去,先摸了摸脉。
——脉沉、紧。
他又按那人的肚子。
按下去,那人叫得更凶了。
“疼!”
“按着疼,还是不按疼。”
“按着疼!”
“那这儿呢。”他松开手,在旁边轻轻按了一下。
“……还好。”
老父又摸了摸他的手。
——凉的。
“你今天吃了什么。”
“……早上吃了一碗冷粥。”
“还吃了什么。”
“……中午没吃。”
“喝水呢。”
“喝了江水。”
老父点点头。
“你这个,是寒凝。”
“啥叫寒凝?”
“你肚子里进了寒,寒把那一片冻住了。”老父说,“冻住了,气就过不去。”
“气过不去,就疼。”
“那怎么办。”
“先不针。”
“不针?”
“你现在疼成这样,针扎进去你也受不住。”老父说,“先灸。”
他取了灸盒。
“阿芒,把那个给我。”
阿芒从舱里捧出一个小木盒——盒子里垫着一层灰,灰上摆着几块烧着的炭,炭上头是艾绒。
老父把灸盒放在那人的肚脐上。
“这一处叫神阙。”
“肚脐眼?”
“就是肚脐眼。”老父说,“这一处不能针,只能灸。”
“为啥不能针。”
“因为针进去,你肚子里那层皮就破了。”老父说,“破了,外头的东西就进去了。”
“那灸呢。”
“灸是隔着皮往里送热。”老父说,“热一进去,冻住的地方就化了。”
“化了就不疼了?”
“化了就不疼了。”
老父一边灸,一边用大拇指按那人的小腿。
——足三里。
“这个是做什么的。”
“这个是帮着通的。”
“往上通还是往下通。”
“往下。”老父说,“他这个气堵在肚子里,你得给它一条下去的路。”
“下去的路在哪儿。”
“在肠子。”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那船工“哎”了一声。
“……松了。”
“松了?”
“松了!没那么绞着了!”
他试着直起腰。
直起来一半。
“哎哟,还有点。”
“还有点就对了。”老父说,“一会儿就好。”
那船工坐起来,抹了一把汗。
“先生,我这条命是您的。”
“是你的。”老父说,“是你自己扛过来的。”
“那我给您磕头。”
“莫磕。”老父按住他,“磕了舟要翻。”
满船哄笑。
那船工走的时候,非要给钱。
老父不要。
“那您要什么。”
老父指了指舱里。
“你那舱里,有没有干柴。”
“有!”
“给我一捆。”
“就一捆柴?”
“就一捆柴。”
江上行医,他最忌一个“赶”字。
遇急症他很快,可从不慌手。
遇慢病他很缓,可从不敷衍。
“阿芒。”
“在。”
“你看这江。”
“看着了。”
“哪儿急?”
“……三湾那儿急。”
“哪儿缓?”
“……芦苇荡那边缓。”
“那江自己知道哪儿该急、哪儿该缓么。”
“……知道。”
“那医也得有急有缓。”老父说,“人才受得住。”
有一回,一个急惊风的孩子,他三针下去,搐止了。
按说该走了。
可他没走。
他在那儿守了半日。
守到孩子安稳睡去,才起身。
孩子的娘千恩万谢。
“先生,您扎完就好了,还守什么。”
老父看了看她。
“你手还在抖。”
那娘愣住了。
“我……我没抖。”
“你抖。”老父说,“从我把针扎下去,你就一直在抖。”
“现在呢。”
“……现在好点了。”
“那就行了。”
“先生,您守的是我儿的病么。”
“不是。”
“那您守什么。”
老父把药篓背上。
“我守的不是症。”
“是那娘亲的慌。”
有个慢性咳喘的老者,他调治了整整一季。
春天开始,夏天没断,秋天才见起色。
旁人嫌慢。
“先生,您这么治,得治到什么时候。”
“治到好。”
“那得多久。”
“不知道。”
“那人家别的郎中,三副药就好了。”
“他三副药,是压下去。”老父说,“压下去,明年这时候还来。”
“那您这个呢。”
“我这个是往外拔。”
“拔得动么。”
“拔得动。”老父说,“就是慢。”
“那要是拔不动呢。”
“拔不动就維持着。”
“維持着也算治?”
“算。”老父说,“他这个年纪,能维持着不往下走,就是治。”
那老者的儿子不乐意了。
有一回,他当着滩上人的面说:
“老父,您是不是故意拖着,好多讨几碗饭?”
滩上静了。
阿芒气得要冲上去,被老父一把按住。
老父看着那后生。
“你爹今年多大。”
“……六十七。”
“他咳了多少年。”
“……二十年了。”
“二十年。”老父点点头,“你花二十年得的病,我花三个月给你拔干净,你信么。”
“那……那也不能一直——”
“我告诉你一句话。”老父说。
“您说。”
“树不是一天黄的。”
“也不是一天绿的。”
“人这身子,自有它的四时。”
“你要是急着要它绿,你就得往它根上浇热水。”
“浇了热水,它今年绿了,明年就死。”
那后生不说话了。
后来那老者又活了八年。
八年间,冬天没再躺下过。
他活着的时候,每年冬天都要撑船来看老父一趟。
带的都是同一样东西:
一罐自家熬的梨膏。
“先生,您润润。”
“我不咳嗽。”
“我知道您不咳嗽。”老者说,“我听着您说话多。”
那年冬天,江上封了三次。
老父的舟被冻住了两回。
第三回,他干脆不撑了,把船泊在原地,等人来。
来的人踩着冰,走到船上。
冰很薄,走一步“咔”一声。
“先生,我娘——”
“慢点走。”
“我怕冰塌了。”
“塌了就塌了。”老父说,“你先站稳。”
那天他看了七个人。
看完最后一个,天已经黑了。
那人走的时候,站在冰上回头。
“先生。”
“嗯。”
“您明日还在这儿么。”
“在。”
“那后天呢。”
“也在。”
“那我下回再来。”
“来。”
那人走了。
冰面上的“咔”“咔”声,一点一点地远了。
老父站在船头,看着那道影子走进雾里。
阿芒从舱里探出头。
“师父,进来了,冷。”
“等一下。”
“等什么。”
老父没答。
他还在看着那道影子。
——那影子已经看不见了。
“师父?”
“阿芒。”
“在。”
“你说,人为什么病?”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老父说,“可我知道一样:”
“病这个东西,从来不问你方不方便。”
“它来的时候,你在船上,它也在船上。”
“它来的时候,江封了,它也不管。”
他转过身,往舱里走。
“所以我也不能管。”
“明日还是这个时辰。”
“在这儿等着。”
下一回 · 第 42 回 · 老者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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