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针石换饭
第 42 回 · 老者谢恩
仙涪翁传奇 · 连载
莫翁的孙儿来的时候,天刚亮。
那后生十五六岁,挑着一副担子,一头是一斗米,一头是两条鱼。
他把担子放在滩上,抹了把汗。
“老父。”
“哎。”
“我爷爷让我送来的。”
“你爷爷还好么。”
“好。”后生说,“好着呢,就是走不动远路了。”
“那他自己怎么不来。”
后生低下头。
“他念叨了一冬,说定要我亲眼看着您收下。”
老父看了看那副担子。
“鱼呢。”
“在后头。”
“活的?”
“活的。刚从江里起的。”
老父点点头。
他先解开米袋,抓了一把米出来,放在手心看。
——新米,粒粒饱满。
“好米。”
“我爷爷挑的。”后生说,“他一颗一颗挑的,挑了三个晚上。”
老父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米倒回袋里。
“你爷爷说什么了没有。”
“说了。”
“说什么。”
“他说:您收下米,他才安心。”后生说,“他说他这条腿,是您灸活的。他多活了这八年,是白捡的。”
老父没说话。
他把米袋系好,搬进舱里。
然后他走到担子另一头,掀开那个木盆的盖子。
——两条鱼,活的,在浅浅一层水里扑腾。
他看了一会儿。
“这个,”他直起身,“你挑回去。”
后生的脸一下子白了。
“老父!”
“嗯。”
“您……您不收?”
“米我收了。”老父说,“鱼你挑回去。”
“为啥啊!”
“因为你爷爷补身子要用。”
“他有的是鱼!他天天吃!”
“那也不是我给的。”老父说,“他吃他自己的鱼,那是他自己捕的,吃得踏实。”
“他吃我送回去的鱼,”老父说,“他就知道,是他儿子孙子惦记他。”
“那不一样。”
后生站在那儿,眼圈红了。
“老父,我爷爷要是知道您不收,他会睡不着觉的。”
“那你就跟他说:我收了。”
“可您没收啊!”
“我收了米。”老父说,“米是大东西。鱼是小东西。”
“我不收小东西,是因为小东西该留在你们家。”
后生张着嘴。
“老父,这……这说不通。”
“说得通。”老父蹲下去,把木盆的盖子盖好。
“你听我说一句话。”
“您说。”
“我针你爷爷那会儿,没要他一文钱。”
“是。”
“如今他回我一口食,这就两清了。”
“那鱼——”
“鱼是多的。”老父说,“多的那一头,我不要。”
“为什么不要?”
老父站起来,看着他。
“今天我收他一斗米,那是『还』。”
“我要是连两条鱼也收了,那就是『欠』了。”
“他还我,我接着,两清。”
“他还多了,我接着,我就欠他。”
“我一欠他,往后我再给他看病,我这手就不那么自在了。”
“那不就害了他么。”
后生听不懂。
可他看见老父的眼睛,知道这话是真的。
他把担子挑起来。
挑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老父。”
“嗯。”
“那我爷爷问起来,我怎么说?”
老父想了想。
“你就跟他说:鱼我吃了。”
“可您没吃啊。”
“我吃了。”老父说,“我在心里吃了一口。”
后生走了以后,阿芒一直憋着。
憋到中午,憋不住了。
“师父。”
“嗯。”
“那鱼多好啊。”
“是挺好。”
“咱们多久没吃鱼了。”
“半个月。”
“那您还不收。”
老父正在择菜。
“阿芒。”
“在。”
“你过来。”
阿芒走过去。
老父指了指舱里那袋米。
“你看那是什么。”
“米。”
“那是莫翁挑了三个晚上挑出来的。”
“我知道。”
“你再想想,”老父说,“他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眼睛花,手抖,蹲在灯底下,一颗一颗地挑。”
“挑了三个晚上。”
“他图什么?”
阿芒想了想。
“……图您收下。”
“对。”老父说,“他图的是『收下』这两个字。”
“那他为什么还送鱼?”
“因为怕不够。”
“怕什么不够?”
“怕那份心不够。”老父说,“他觉得一斗米太薄了,配不上那条腿。”
“所以他加两条鱼。”
阿芒还是不明白。
“师父,那您收了他不就高兴了么。”
“他高兴了,我就不自在了。”
“那您收鱼怎么不自在?”
老父把菜放下。
“阿芒,你记着一样东西。”
“什么?”
“人情这个东西,是有重量的。”
“重量?”
“你欠人一两,你天天想着;你欠人十两,你夜夜睡不着。”
“你要是欠到一百两,”老父说,“你这辈子就完了。”
“那您为什么不欠?”
“因为我这一碗饭的规矩。”老父说,“一碗饭,是一两。我还得清。”
“你要是给我一座山,我还不清。”
“还不清,我往后怎么给人看病?”
“那不还是一样看么。”
“不一样。”老父说,“我看着他的时候,我心里会想:这个人,我欠他的。”
“我心里一有这个,我的手就不敢下重。”
“不敢下重,该下的针我就下不去。”
“那不就害了他么。”
那斗米,老父没独享。
当天下午,他让阿芒舀了一半出来。
“师父,舀这么多做什么。”
“送人。”
“送给谁。”
“王寡妇家一半,李瞎子家一半。”
阿芒的手停住了。
“师父,那是莫翁给您的!”
“我知道。”
“那您自己不吃啊?”
“我吃那一半够了。”
“可——”
“阿芒。”
老父蹲下来,看着他。
“王寡妇家几个孩子。”
“……三个。”
“最小的多大。”
“……两岁。”
“李瞎子呢。”
“一个人。”
“他今年多大。”
“……六十多了吧。”
“六十多了,一个人,眼睛还看不见。”老父说,“他一天的饭,是谁给他做的?”
阿芒答不上来。
“是隔壁的周家婆娘。”老父说,“周家婆娘自己家五个娃,还得给他做一口。”
“她能管多久?”
“管不了多久。”
“那怎么办。”
“所以我把这半斗米,分给他们。”老父说。
“师父,那莫翁知道了,会不会不高兴?”
“不会。”
“为啥?”
老父把米袋系好。
“因为他送我这个,也是这个意思。”
“什么意思。”
“他这条腿是我救的,他心里过不去。”
“他过不去,就得还。”
“他还得清了,心里才安。”
“那他要是知道,我把这米又分给了别人呢?”
老父笑了。
“那他就更安了。”
“为啥?”
“因为他会觉得:我这一斗米,救了三家。”
那件事后来传开了。
第二年开春,莫翁又让孙儿送米来。
这回他学乖了,只送米,一条鱼也没带。
可他在米袋上,缝了一块布条。
布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
“给寡妇。”
——他不识字,是求人写的。
老父拿着那块布条,看了很久。
“师父,这是啥意思。”
“他不让咱们分了。”老父说,“他自己分好了。”
“那……那怎么办。”
“照他说的办。”
那天,阿芒把这半斗米送到了王寡妇家。
回来的时候,他眼睛是红的。
“师父。”
“怎么了。”
“王寡妇哭了。”
“哭什么。”
“她说,她不认得莫翁。”
“那她怎么说。”
“她说:『好人太多了,我记不住。』”
老父没说话。
他低头把那块布条叠好,塞进怀里。
(这块布条,他一直留着。)
(后来程高入门,翻他的东西,翻出过这一块。)
(他问:师父,这是什么?)
(老父说:这是一斗米。)
那年秋天,还有一个人来谢他。
是个渔妇。
她男人被老父针活过,家里拿不出别的东西。
她连夜织了半匹粗麻,抱着来。
“先生,这个您拿去补网。”
老父接过来,摸了摸。
——很粗,织得也不匀,可织得很密。
“你织了多久。”
“……两个月。”
“夜里织的?”
“嗯。”
老父把麻抱在怀里。
“我收了。”
“先生——”
“我收了。”老父说,“这个我用得着。”
那天他真把破网补了。
补完还剩一块。
他把那块裁了,缝成舟上的小篷。
——那小篷经风历雨,用了好些年,比买来的还牢。
有一回大风,篷被吹得鼓起来,可一根绳也没断。
老父摸着那篷,笑了。
“阿芒。”
“在。”
“你知道这个篷为什么牢么。”
“因为麻好?”
“不是。”
“那是啥。”
“因为它是夜里织的。”老父说,“夜里织的东西,慢,可密。”
“那跟牢有什么关系。”
“你急急忙忙织出来的,看着差不多,可它松。”老父说,“松的东西,风一扯就开了。”
“人情织的物,经用。”
那年冬天,出了另一桩事。
有个后生,蹲在江边哭。
他叫姚三,二十六七岁,是邻村的。
老父撑船路过,看见了他。
“你哭什么。”
姚三不理他。
老父把船靠过去。
“我问你话。”
“我……我没哭。”
“那你眼睛里是什么。”
姚三抹了把脸。
“先生,您别管我。”
老父跳下船,蹲在他旁边。
“你赌钱了。”
姚三猛地抬头。
“您怎么知道?”
“这江边上,蹲着哭的,十有八九是赌输了。”
姚三又哭起来。
“我输了。”
“输了多少。”
“……八两。”
“那是很多。”
“是我爹一年的工钱。”
老父点点头。
“那你怎么办。”
“我不敢回去。”姚三说,“我爹娘气病了,我不敢回去。”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跳江。”
老父没说话。
他蹲在那儿,看着江。
看了很久。
“你跳吧。”他说。
姚三愣住了。
“……什么?”
“我说你跳吧。”老父说,“这江深,跳下去就没了。”
“你跳了,你爹娘就是没了儿子。”
“你欠那八两,还得他们替你还。”
“老两口气病了,还得替你还债。”
“你说,他们活得下去么?”
姚三的脸白了。
“我……我——”
“你要是真孝顺,”老父说,“你就跳得离他们远一点。”
“跳到下游去,别让他们看见尸首。”
“那他们还能念着:我儿出门做工去了,兴许哪天回来。”
姚三“哇”地一声,哭得更凶了。
“先生!我不跳了!我不跳了!”
“那你想怎么办。”
“我……我不知道。”
老父站起来。
“跟我上船。”
老父给姚三扎了几针。
扎的是安神的两处:神门、三阴交。
“你这几夜没睡吧。”
“……没有。”
“几天了。”
“四天。”
“吃东西没有。”
“……没有。”
老父让阿芒端来一块糠饼。
“吃。”
姚三接过饼,狼吞虎咽。
噎住了。
“慢点。”老父递过水,“没人跟你抢。”
姚三吃了半块,忽然停住。
“先生。”
“嗯。”
“您为什么管我?”
“我为什么不管你。”
“我又没病。”
“你没病?”老父说,“你四天没睡,四天没吃,手抖得端不住碗。”
“这叫没病?”
“这……这不是饿的么。”
“饿的也是病。”老父说,“人哪有不带病活的。”
姚三低下头。
“先生,我没钱。”
“我知道。”
“那您——”
“吃你的。”
姚三把那半块饼吃完了。
吃完,他坐在那儿,忽然说:
“先生,我这四天,一直想着一件事。”
“想什么。”
“我想:我要是死了,谁会哭。”
“想出来没有。”
“想出来了。”姚三说,“我娘会哭。她会哭瞎。”
“那你还跳么。”
“不跳了。”
“那你还赌么。”
姚三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
“不知道也行。”老父说,“你先回去。”
“回去?”
“回去给你爹娘磕个头。”
“我不敢。”
“那就先站着。”老父说,“站一会儿,再磕。”
“磕完呢。”
“磕完,你就知道该做什么了。”
姚三走了。
他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阿芒看着他的背影,问:
“师父,他会回去么。”
“会。”
“您怎么知道。”
“他吃了那半块饼。”
“吃饼怎么了。”
“他要是不想活了,他吃不下去。”老父说,“人想死的时候,嗓子眼是闭着的。”
“他吃了,说明他还想活。”
“想活就好办。”
阿芒想了想。
“师父,那他往后还赌么。”
“不知道。”
“那您不是白救了?”
“不算白救。”
“怎么不算。”
老父把针收起来。
“阿芒,你记着:”
“你今天拉他一把,他就多活一天。”
“多活一天,他就多一天的机会。”
“他要是改了,那是他自己的本事。”
“他要是没改,那是他自己的命。”
“你不能因为他往后可能不改,今天就不拉他。”
“为啥?”
“因为你不知道。”老父说,“你不知道他会不会改。”
“你不知道,你就不能替老天爷做这个主。”
三年以后,姚三回来了。
他变了个人。
——瘦了,黑了,手上全是老茧。
他是跟着一个篾匠学的手艺,学了三年。
那天他抱着一样东西,站在滩上。
“先生。”
老父抬起头。
看了半天。
“你是——”
“我是姚三。”
老父放下手里的东西。
“哦。”
“先生,您还记得我?”
“记得。”
“我以为您忘了。”
“忘不了。”老父说,“你那半块饼噎住的时候,脸都紫了。”
姚三咧嘴笑了。
笑完,他把手上那东西递过来。
“先生,这个给您。”
老父接过来。
——是一个针囊。
不大,巴掌长,用细竹篾编的,编得极密。
上头还编了花纹:一道水波,一根芦苇。
“这是你自己编的?”
“是。”姚三说,“我学了三年,头一件像样的东西。”
老父把针囊翻过来看。
——编得真好。
密得连水都渗不进去。
“打开看看。”
老父打开。
——里头衬着一层软布。
布上,缝着一道一道的小格子。
一格一根针。
一共九格。
“你做这个做什么。”
“先生,您那针,一直揣在怀里吧。”
“嗯。”
“揣在怀里,容易弯。”姚三说,“我见过您上回掏针,针尖碰着硬东西,钝了一回。”
“你看见了?”
“看见了。”
老父笑了。
他把那枚骨针从怀里摸出来,插进第一格。
——正好。
“姚三。”
“在。”
“这个我收了。”
“先生收了,我这三年就没白学。”
“那你自己呢。”
“我自己再编一个。”姚三说,“我给我师父编一个。”
“你师父?”
“嗯。教我篾匠手艺的那个。”姚三说,“他手也扎。”
老父看着他。
看了很久。
“姚三。”
“在。”
“你那八两银子,还了没有。”
“还了。”
“怎么还的。”
“我给人编筐,一个筐三十文。”姚三说,“我编了两年零七个月。”
“你爹娘呢。”
“好了。”姚三说,“我回去那天,磕了三个头。磕完我娘打了我一顿。”
“打你什么。”
“打我四天没吃饭。”姚三摸了摸脸,笑了,“打得狠。”
老父也笑了。
那天姚三在舟上吃了顿饭。
——四个糠饼,一碗鱼汤。
吃完,他走了。
老父把那个针囊,挂在舱里最显眼的地方。
从那以后,那枚骨针就有了家。
(这个针囊,后来跟了他一辈子。)
(走过双包山,走过药王谷。)
(直到许多年以后,他把它交到另一个人手里。)
那年冬天,莫翁送来过一回野山参。
那参不大,可成色极好。
是他一个远房亲戚从山里挖的,他舍不得吃,专程送来。
“先生,这个您收下。”
老父打开看了看。
“你在哪儿得的。”
“我外甥从山里挖的。”
“他挖了几棵。”
“……就这一棵。”
老父把纸包推回去。
“拿回去。”
“先生!”
“拿回去。”
“这是我外甥孝敬我的——”
“那就给你孙媳补身。”老父说,“她不是病着么。”
莫翁的眼圈红了。
“先生,我活这大岁数,头一回见人把送上门的宝贝往外推。”
“我不是推宝贝。”
“那您是啥?”
“我是推不起。”老父说。
“什么推不起。”
老父把那纸包又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一番心,我若全收了,往后怎好再坦然讨那碗饭?”
莫翁不说话了。
两人推让了半天。
最后老父留了一样东西:
——一小缕参须。
“这个我收。”
“就一缕?”
“就一缕。”老父说,“多了我用不上。”
“那剩下的——”
“给你孙媳。”
莫翁抱着那包参,在滩上站了很久。
“先生。”
“嗯。”
“我这一辈子,欠您的,还不上了。”
“你早就还了。”
“我还什么了。”
老父指了指自己的舱板。
“你那八年的腿,就是你还的。”
“我每回看见你走过来,我就知道,我这一年没白干。”
“这比一百棵参都强。”
那天莫翁没马上走。
他坐在船头,跟老父说了会儿话。
“先生。”
“嗯。”
“我跟您说说我这八年。”
“你说。”
“头一年,我这条腿刚能走,我就去了我儿子家。”莫翁说,“他家在下游,走水路一天半。”
“我八年没去过。”
“为啥?”
“走不动。”莫翁说,“我这条腿疼了七年,疼到最后,我连院子都出不去。”
“我儿子每年过年回来看我一趟,来回四天。”
“有一年他腊月二十九才到,初一一早就得走。”
“他坐在床边,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爹,我明年还来。』”
“我当时没吭声。”
“我心里想的是:明年我还在不在,都不好说。”
老父听着,手里的活慢下来了。
“第二年呢。”
“第二年我能走了。”莫翁说,“我撑着船,去了他家。”
“他开门看见我,愣了半天。”
“然后他哭了。”
“一个三十好几的爷们,蹲在门口哭。”
“他婆娘在里头听见,跑出来,也哭。”
“我那小孙子才三岁,不认得我,躲在门后头看。”
莫翁说到这儿,抹了抹眼睛。
“先生,您知道我这八年,最要紧的是哪一天么。”
“哪一天?”
“就是能自己走到茅房的那一天。”莫翁说,“我疼了七年,那七年里,我起夜都得叫人扶。”
“有一回我儿子不在,我婆娘扶我,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我那时候就想:我要是能自己走一趟茅房,我死了也值。”
“后来真能走了。”
“头一回自己去,我走回来,坐在床上哭了半个时辰。”
老父放下手里的东西。
“莫翁。”
“嗯。”
“我治过的人里头,”他说,“你是头一个跟我说这个的。”
“为啥说这个?”
“因为别人都记着大日子。”莫翁说,“我说的是小日子。”
“小日子才真。”
“那你说这个给我听做什么。”
莫翁笑了。
“我怕您不知道。”他说,“您那一根艾条,点着的不是火。”
“点着的是我这八年的小日子。”
老父没说话。
他站起来,进舱里摸了一阵,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小包艾绒。
“这个给你。”
“我有了。”
“这个是新的。”老父说,“去年的陈了,今年的还没到三年。”
“那您给我做什么。”
“给你自己灸。”老父说,“你那个腿,往后每年冬天都得灸,一年九壮。”
“灸到什么时候?”
“灸到你走不动为止。”
莫翁把那包艾绒接过去,攥在手里。
“先生。”
“嗯。”
“我这条命,早该是您的了。”
“不是我的。”
“那是我自己的?”
“也不是。”老父说,“是你自己挣的。”
“我怎么挣的?”
“你疼了七年,没躺平。”老父说,“这七年你天天熬着,熬到我来。”
“我要是早来七年,你也就早好七年。”
“我要是晚来七年,你就没了。”
“可你熬住了。”
“熬住的那个人,是你。”
那年年底,村里出了件新鲜事。
有人在村口腾出两间空屋,说要办个“义仓”。
——丰年储粮,荒年济医。
主意是邹老汉先提的,可大伙儿一合计,都说:
“老父得出面。”
“为啥?”
“因为他一年到头给人看病,一文不收。”
“他最知道谁家揭不开锅。”
几个老人一起,找到船上。
“老父。”
“哎。”
“我们打算办个仓。”
“好。”
“我们想推您做仓正。”
老父把网放下。
“不干。”
“老父——”
“我说不干。”他说,“我这一辈子,不当任何名头。”
“那为啥?”
“因为我一当名头,我就得对人负责。”
“对人负责不好么。”
“好。”老父说,“可我对谁负责?”
“对仓里的粮?”
“不是。”老父说,“我对来看病的人负责。”
“我要是当了仓正,往后有人病了,他先想的不是『找老父』,是『找仓正』。”
“他一找我这个仓正,我就得先管粮的事。”
“那他的病谁管?”
几个老人面面相觑。
“那……那您就不管了?”
“我管。”老父说,“我管一样:”
“出诊不取。”
“储粮共济。”
“他来看病,我照看,不收钱。”
“他家里没粮,仓里给。”
“这两样,我应下。”
“名头我不应。”
“那……那谁来管仓?”
“你们自己管。”老父说,“你们几个老的,一家轮一个月。”
“那要是有人贪呢。”
“那就让全村子盯着。”老父说,“粮放在村口,谁都能看见。少了一升,全村都知道。”
“那不吵起来?”
“吵起来好。”老父说,“吵起来说明有人盯着。”
“没人吵,那才坏。”
“那不吵就说明,没人管了。”
义仓办起来的头一年,收了七石粮。
放出去了四石。
——放给谁,是几个老人一起商量的。
商量完,他们把名单交给老父看。
老父看了一眼。
“这个人划掉。”
“为啥?”
“他家有粮。”
“老父,您怎么知道?”
“我上回去他家看病,看见他家梁上挂着两串腊肉。”
几个老人笑起来。
“那这个呢?”
“这个留着。”
“他家不是还行么。”
“他家是还行。”老父说,“可他老婆这个月要生了。”
“生孩子跟粮有什么关系?”
“大有关系。”老父说,“女人生孩子,一个月做不了活。”
“做不了活,就没进账。”
“没进账,他就得借。”
“一借,他就得还。”
“还不上,他就得卖东西。”
“卖到第三样,这家就垮了。”
几个老人不笑了。
“老父,您连这个都记着。”
“我记着。”老父说,“我给人看病,看的不是这一个病。”
“我看的是这一家子。”
“他家几口人,谁挣钱,谁生病,谁快生了,谁快死了——”
“这些我都记着。”
“那您记在哪儿?”
老父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这儿。”
“那您要是忘了呢。”
“忘了就再看一遍。”
“那您要是走了呢。”
老父愣了一下。
他低头把名单还回去。
“那你们就得自己看。”
“我们不会啊。”
“学。”老父说,“看十年,就会了。”
“十年?”
“十年。”老父说,“我看了十来年,才看出这么点东西。”
“你们比我聪明,用不了十年。”
义仓开仓那天,老父没去。
——他躲在船上补网。
阿芒问他为什么不去。
“不去了。”
“人家都等着您呢。”
“等着也没用。”老父说,“我去了,就得讲话。”
“讲话怎么了。”
“我讲不来。”
“那您讲一句也行啊。”
“讲什么?”
“讲……讲义仓怎么来的。”
老父把网放下。
想了想。
“那你就去替我讲一句。”
“我说什么?”
老父说:
“你就说:这个仓,不是我办起来的。”
“是那七石粮办起来的。”
“那七石粮,也不是哪一个人捐的。”
“是张三一升、李四一升,攒起来的。”
“所以这个仓,谁的都不是。”
“是谁都有一份的。”
“谁都有一份的东西,谁都会护着。”
“护着护着,它就能撑过荒年。”
阿芒记下了。
他跑到村口,站在台上,把这话讲了一遍。
讲完,底下静了一下。
然后哗地鼓起掌来。
阿芒红着脸跑回来。
“师父!他们鼓掌了!”
“鼓了?”
“鼓了!鼓了好久!”
老父笑了。
“那就好。”
“师父,您怎么不去看看。”
“不去。”
“为啥?”
老父重新拿起网。
“我去了,他们就该看着我了。”
“看着您不好么。”
“不好。”老父说,“他们该看着那个仓。”
“看着仓,才知道那是他们自己的。”
“看着我,他们就该想:这是老父的仓。”
“那是我的仓,他们就不护了。”
“不护的东西,”他把梭子抽紧,“撑不过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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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涪翁传奇》卷一 · 针石换饭 · 每日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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