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持续了很久。
久到谢逆尘开始觉得这大概不是坠落,而是某种被拉长的时间陷进。
白光从四面八方涌来,裹着他的身体往下沉,四周没有参照,没有声音,只有那道贴着他耳边的嗓音散掉后的空荡余韵。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逆命道胎天生不受道法拘束,按理说任何禁制都困不住他,但这白光不一样,它不拦他,只是像水一样托着他,不让他触底。
后来总算踩到了东西。
脚下传来的触感冰凉坚硬,像是大片大片的石板铺成的地面。
白光渐渐褪去,视野里浮现出惨淡的灰蓝色天穹,头顶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层像陈年帛纸般泛黄的云。
谢逆尘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石板确实铺了很远,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纹,但所有符纹都断了一半,像是有人故意用刀将每一笔每一划都从中间截开。
他把沈砚给的那枚黑铁令牌从怀里摸出来。
令牌温温的,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青光,和他刚拿到手里时判若两物。
“这东西在认路。”
谢逆尘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抬头环顾四周。
他站在一座巨大的废墟里。
远处是倾倒的石柱,半塌的穹顶,断裂的飞檐从碎瓦堆里支棱出来,像骨折后露出的骨茬。
空气里有股陈腐的干燥味道,混着微微的焦苦,像是很多年前烧过一场大火,火灭了,焦味却被封在这片天地里迟迟散不出去。
石板尽头立着一道门。
说是门,其实只剩一扇左半边,右边那一半碎在地上,碎成七八块大小不等的石片。
门框上残存的浮雕依稀可辨——是些缠绕的藤蔓和花枝,雕工精细,藤蔓的每一片叶子都翻卷着,像被风吹动的样子。
但藤蔓之间没有花,只在枝梢末端留着一个个圆形的浅坑,仿佛有人把花一朵一朵地摘走了。
谢逆尘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门框上的浮雕。
指尖触到的瞬间,那些藤蔓的刻痕里忽然渗出一缕极淡的血色,沿着纹路缓缓淌下来,滴在石板缝里,又瞬间干涸。
“有人在这里流过血。”
他说。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极轻,像碎石滚了一下。
谢逆尘没有转身。
他继续保持着手按在门框上的姿势,但指节微微收拢,逆命道胎的灵息在体内暗暗流转起来,将他的五感放到最大。
身后那声响之后便没了动静,但空气里多了一道若有若无的气息,极淡,带着一丝冷冽的清苦味,像冬天的松针。
“出来吧。”
他说,语气平得像在跟熟人打招呼。
“从落霞村就跟着我,跟到这儿也不嫌累。”
安静了几息。
然后从断裂的石柱后面走出来一个人。
玄色长衫,白玉牌,眉眼淡得像一笔化不开的水墨。
沈砚。
谢逆尘终于转过身来。
他看着沈砚,表情说不上意外,但眼里那点锋利的戾气又浮上来了。
“你不是走了?”
“走了。”
沈砚站在三步之外,袖中照旧扣着那枚白玉符,但符上灵光未亮。
“走出二十里,又回来了。”
“为什么?”
“你走的方向不对。”
谢逆尘皱了下眉。
沈砚从袖中抽出那卷青色帛书。
帛面上仍旧一片空白,落霞村那一页什么都没了,但这次沈砚没有展开它,只是把它托在掌心里,指了指封口处的朱红小印。
“遗墟入口在西,你往东。”
“那你给我的令牌指的就是东。”
“令牌指的从来不是遗墟。”
沈砚说。
“它指的东西在遗墟里面,但入口的方向你得自己找。我忘了告诉你。”
谢逆尘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短促而冷。
“你故意的。”
“是。”
“为什么?”
“我想看看你找不找得到。”
谢逆尘没有接话。
他把那枚黑铁令牌举起来,对着灰蓝色天穹晃了晃,令牌上的青光正在缓缓变暗,像一盏快燃尽的灯。
“这东西快没用了。”
他说。
“你说的那个东西在哪儿?”
沈砚绕过谢逆尘,走到那道只剩左半边的门前。
他伸出手,指腹按在门框浮雕的其中一片叶子上,轻轻压了一下。
叶子裂开,露出里面一个极小的凹槽,形状恰好和谢逆尘手里的令牌吻合。
“放进去。”
谢逆尘走过去,把令牌嵌进凹槽。
严丝合缝。
门框上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碎在地上的那半扇门没有复原,浮雕里的血色也没有再渗出来。
但石板上那些被从中截断的符纹忽然亮了一下,很短促,像一盏灯闪了一瞬就灭了。
“亮了,然后灭了。”
谢逆尘说。
“因为有人先你一步来过,把这里的东西取走了。”
沈砚收回手,退后半步。
“遗墟里保存着一卷太古道典,里面记载了一种能遮蔽天道感应的术法。逆命道胎不受天道记载,但受天道感应,天道察觉不到你的命数,却能感知到你存在于某处。你每在一个地方待得够久,天道就会降下天火将那片区域从诸天中抹去。落霞村就是这样。”
谢逆尘的手指顿了一下。
“太古道典能让你彻底隐没。”
沈砚继续说。
“你拿不到它,就一直会被天道追着烧。烧完一个村,烧下一个。”
“你既然知道道典在这里,为什么不自己来取?”
“我取不了。”
沈砚的嗓音没什么起伏。
“命籍司的命官进遗墟,会被天道剥离修为。我进来之前就已经封住了大半道基,你不必担心我比你强。”
谢逆尘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那道空荡荡的门框上。
凹槽里的令牌已经完全暗了,像一块寻常的铁片嵌在石头里。
他伸手把它拔出来,令牌在离开凹槽的瞬间碎成了粉末,簌簌地落了一地。
“被人取走了。”
他重复了一遍。
“谁取走的?”
“遗墟是上古仙庭封禁的旧地,万万年里能闯进来的人不多。古往今来,有记载的不到十人。”
沈砚的目光落在那些被截断的符纹上。
“最近一个进来的是三百年前,无极仙宗的宗主,剑尊顾长渊。”
“他取走了道典?”
“他取走了道典。”
沈砚说。
“然后他把道典封在了自己宗门底下,用他的剑道封印锁住。因为他当年闯遗墟时修为尽毁,回到宗门之后穷尽余生之力才勘破道典的部分内容,但还没来得及练成,寿数就到了。他说过一句话,传下来成了无极仙宗的遗训。”
“什么话?”
“道典第一页写着几个字:逆命者,天道饵食。逆天之途非力取,乃替换。顾长渊理解成了另一句——大道不仁,以余烬争。”
谢逆尘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一遍。
“替换什么意思?”
“不知道。”
沈砚说。
“但如果你能找到道典,自己看。”
“无极仙宗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