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西极,浮屠岭上。”
谢逆尘把碎成粉末的令牌从指间抖落,灰尘落在地上和石板的符纹混在一处。
他拍了拍掌心,转过头看着门框上那些被摘走了花的藤蔓浮雕,忽然伸手摸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
叶子边缘很薄,薄得像纸。
“你跟我一起去吗?”
他问。
沈砚沉默了一瞬。
“我进遗墟封了七成道基,现在修为比凡间修士高不了多少。跟不跟你去,我都要等道基解封才能离开。”
“那你就是得跟着我。”
“可以这么理解。”
谢逆尘看了他一眼。
从落霞村到现在,这个巡天殿的命官说了很多话,每一句都像是在帮忙,但每一句又都透着另一种东西。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只觉得沈砚整个人像一口深井,水面纹丝不动,底下有多少丈水没人知道。
“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问。
“我说过,我救人不需要理由。”
“但你改我命簿,给我令牌,带我进遗墟,告诉我道典的下落。”
谢逆尘往前迈了半步,这次沈砚没有退。
“一个巡天殿命籍司的命官,做这些事够被天道碾死八百回了。”
沈砚垂下眼。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方投了一小片阴影。
“我师父也是死在落霞村那种天火里的。”
他说。
“命籍司上一任司主,清微真人。三百年前天火降世,他进去核对名簿,再也没有出来。天道簿册上他的那一页写着寿终正寝,但我见过他最后一面。火里的黑色锁链缠着他的时候,他还在笑。”
谢逆尘没说话。
“你说得对。”
沈砚抬起眼。
“巡天殿的命官怎么会没见过天火。我见过很多次。每一次都要去核对名簿,每一次死者名录上的名字都和天火焚过的遗骸对得上,精准到无一错漏。但有一百零七次,天火落地的地点和我师父死的那次一模一样。火里的锁链的形状,缠人时的角度,连死者脸上的笑容都分毫不差。”
他顿了顿。
“天道在重复。它用同一套天火收割同一类人,每隔三百年一次,从不更改。命籍司的修订簿上,落霞村那个位置在三百年内已经出现过五次不同的村名,但每一次的死亡名录都是九十三人。不多不少,九十三。”
谢逆尘攥紧了手指。
“所以落霞村不是被天道选中。”
他说。
“是天道在那片位置固定地放了一次火,不管上面住的是谁都烧。我阿娘他们的命数是后来才填进去的。”
“对。”
“那天道为什么要固定地点?”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面对那片倾倒的石柱和半塌的穹顶。
远处灰蓝色的天穹底下,那道裂隙投进来的银白色光正在慢慢收窄,像一只眼睛正在合拢。
“因为遗墟。”
他说。
“遗墟的门每隔三百年开一次,开的时候法则裂缝会蔓延到外面。天道为了不让遗墟里的东西被带出去,会在裂缝蔓延到的每一处降下天火,把可能有出口的地方全部烧尽。落霞村恰好建在离遗墟最近的一块地上,住了人,自然会被烧。”
谢逆尘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远方那道正在收拢的白光裂隙。
“所以遗墟门开的时候,外面会有天火。”
他说。
“天火封的是出口,不是入口。我站在落霞村里反而进得来,因为天火烧裂了边界。”
“你该出去了。”
沈砚忽然说。
“什么?”
“道典不在遗墟里了,你留在这儿没有意义。而且裂隙正在合拢,合拢之后你就会被困在这片旧地里,等下一个三百年才能离开。三百年,足够天道在诸天万界清理掉所有可能和你有关联的人。”
谢逆尘沉默了一瞬,然后转身往回走。
他走得很快,道袍的下摆扫过那些断裂的符纹,石板上的刻痕在他脚步踏过的地方闪了一下,又灭了。
沈砚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步调不紧不慢,像早已习惯被人带着走。
白光裂隙缩成了一条细线。
银白色的光从线缝里渗进来,像刀锋上淬的光。
谢逆尘迈步朝那道光走,沈砚也跟着跨了进去。
坠落感再次袭来。
但这次很短,不过一息之间,脚下就踩实了。
焦土,灰烬,折断的木梁。
落霞村的废墟还在,风在吹,灰在飘,半截玉簪的木兰花还在他怀里硌着胸口。
谢逆尘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什么都没有。
遗墟的门已经彻底合上了,那片灰蓝色的天穹和倾倒的石柱都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沈砚站在他三步之外,玄色长衫的衣摆上沾了一层落霞村的灰。
“无极仙宗。”
谢逆尘说。
“往西走多远?”
“凡人脚程,三个月。御剑的话,三天。”
“你封了七成道基,还能御剑?”
“不能。”
“那走。”
谢逆尘迈开步子往西走。
落霞村的灰烬在他脚下扑簌簌地响,风从东边吹来,卷着烧焦的碎末扑在他背上。
他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沈砚。”
“嗯。”
“你的道基什么时候能解封?”
“看情况。”
“什么情况?”
“你活着的时候。”
谢逆尘的肩膀几不可见地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像在丈量什么。
沈砚跟上去,两人之间的距离始终隔了三步。
落霞村西边的荒地一片连着一片,枯草过膝,偶尔有被雷劈过的树桩立在路旁,断面焦黑。
风大,但没有方向,四面八方的风裹着沙砾卷过来,打在脸上生疼。
谢逆尘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开口。
“顾长渊是什么样的人?”
“无极仙宗第三十七代宗主,剑修。一把长渊剑压得三界西极四百年没有魔物敢过界。性情孤冷,不近人情,门中弟子见他都要绕道走。”
沈砚说。
“他进遗墟的时候六十七岁,出来之后修为尽毁,七十二岁坐化。从遗墟出来到坐化,五年间他没有出过宗门一步。”
“他在宗门底下埋了道典,用剑道封印锁住。”
谢逆尘说。
“什么样的剑道封印要一个修为尽毁的人花五年去锁?”
“不知道。但据说顾长渊临终前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勘破了开头,没勘破结局。后来者若取道典,替我勘完。”
谢逆尘没接话。
他低着头走,靴底踩过枯草根,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沈砚在后面跟着,脚步声比他更轻,几乎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