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天色暗下来了。
落霞村废墟已经远得看不见了,四周是一望无际的荒原,枯草里偶尔窜出几只灰色的野兔,被他们惊得四散奔逃。
天上没有月亮,但有一种微微的银光铺洒下来,说不清从哪里来。
“歇一歇。”
谢逆尘在一棵焦黑的树桩旁边坐下来,把怀里那半截玉簪掏出来看了看,又揣回去。
沈砚在他对面坐下,中间隔了三步远。
他从袖中摸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过去。
谢逆尘看了他一眼,接过来咬了一口。
干粮硬得像石头,但确实是吃的。
“你身上带的?”
“嗯。”
“巡天殿的命官出门还带干粮?”
“我没说你一定会让我跟着的时候,我打算走一段荒路。”
沈砚说。
“路太远,不带吃的会饿死。”
谢逆尘嚼着干粮,看了他一会儿。
火光没有,但银光铺在地上,让沈砚的半张脸明晃晃的,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长了一张很不真实的脸,五官每一处都恰到好处,恰到好处得像是被天道簿册精确计算过的。
“你多少岁了?”
他问。
“五百一十七。”
“五百一十七。”
谢逆尘把干粮咽下去。
“五百一十七年的命,天天坐着修订名簿看人死,不腻吗?”
“腻。”
“那你为什么不走?”
沈砚沉默了很久。
久到谢逆尘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才听见他开口。
“走不了。命籍司的人从入司那天起,命数就和天道簿册绑在一起。我如果离开巡天殿超过三十天,天道簿上我的那一页就会自动覆写,把我从活人的名录里划掉。”
“划掉会怎么样?”
“会死。”
谢逆尘手里的干粮停在半空。
“那你现在出来几天了?”
“四天。”
“还剩二十六天。”
“对。”
谢逆尘把干粮塞进嘴里,几口嚼完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渣。
“那你帮我的时间有限。”
他说。
“走快点。”
他又开始走。
步子比刚才快了很多,几乎是那种赶路的人会有的节奏,目不斜视,脚下生风。
沈砚站起来跟上去,依旧隔了三步,不紧不慢。
后半夜的时候荒原到了尽头。
前面出现一道断崖,崖下是黑沉沉的大河,河水极缓,几乎不流动,表面上泛着一层和落霞村天火里一样的铁锈色光泽。
河水宽得望不见对岸,气味腥咸,像铁锈泡在水里沤了很多年。
“渡过去。”
沈砚说。
“河对岸就是西极的地界,再走两天到浮屠岭。”
“怎么渡?”
沈砚在崖边站定,弯腰从地上捡了一块碎石扔进河里。
石头落水的声音极闷,像砸进泥里,然后河面上浮起一圈铁锈色的涟漪。
涟漪扩散开的时候,水下忽然亮起几十双眼睛,黄澄澄的,竖瞳,一眨不眨地盯着岸上。
谢逆尘低头看着那些眼睛。
“这是什么东西?”
“天道遗骨兽。”
沈砚说。
“天火烧过的地方,法则碎裂之后沉下去的旧天道骨骼化成的。它们会吃掉一切渡河的东西,不管活的死的。河底铺满了它们的尸骸和啃剩下的骨头,所以河水是铁锈色的。”
“那怎么过去?”
“有两种办法。一种是把它们全杀光,但以你我现在的修为,做不到。它们的骨甲上附着旧天道的法则碎片,普通灵力和道法打上去会被吸收。”
“第二种呢?”
沈砚从袖中取出那卷青色帛书。
封口处的朱红小印微微发亮,他揭开帛书,展开来。
帛面上仍旧一片空白,但他在河面上方将帛书平铺开的时候,那些黄澄澄的眼睛忽然动了一下,齐刷刷地看向帛书的方向,然后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驱赶着,纷纷沉入水底。
河面恢复了死寂。
铁锈色的水波纹丝不动。
“走。”
沈砚卷起帛书,率先迈步踏上了水面。
他走过的地方,河水像被冻住一样凝成薄薄一层冰面,在他脚底下托着他往前走。
谢逆尘跟上去,踩在薄冰上听见脚底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冰面裂开细微的纹路,但没碎。
走到河心的时候谢逆尘往下看了一眼。
河水透明了一瞬,能看见深处堆积如山的白骨,大的小的,人形的兽形的,层层叠叠埋在铁锈色的淤泥里。
骨头缝隙里卡着残破的法器碎片,有剑,有拂尘,有断裂的玉简。
“这些是渡河失败的。”
沈砚说。
“三百年来往西极去的修士,道典在无极仙宗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很多人来碰过运气。”
“都死了。”
“都死了。”
谢逆尘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上了对岸,沈砚收起帛书。
他的脸色比刚才苍白了一些,但面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他收书的时候指腹在封口朱印上多按了一瞬,那点殷红渗进帛纸里,像一滴血落在宣纸上慢慢洇开。
“你的命簿在耗你。”
谢逆尘忽然说。
沈砚的动作停了一下。
“帛书每次打开,都会从你身上抽走一点东西。”
谢逆尘说。
“你渡河的时候脸色变白了,不是累的,是那卷帛书在吃你的寿数。”
沈砚把帛书收回袖中,抬眼看谢逆尘。
银光铺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淡,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你观察得很细。”
“逆命道胎天生对法则的流动敏感。你身上有东西在往外淌,像破了个洞的袋子。”
“是。”
沈砚承认得很干脆。
“命籍司的帛书和司主寿数相连,打开一次消耗一次。打开得越多,我死得越快。”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用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这片河只有天道簿册能压住遗骨兽。”
沈砚迈步往前走去。
“能走到无极仙宗就行,不必在意这个过程里我会变薄多少。”
谢逆尘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玄色长衫被风吹得贴在后背上,能隐约看见脊骨的轮廓。
这个人很瘦,比看上去要瘦得多。
他们又走了两天。
浮屠岭是一片连绵的黑色山脉,远远看去像是趴在地上的一头巨兽,脊背上长满嶙峋的岩石和枯死的古木。
无极仙宗坐落在主峰顶上,但从山脚到山顶全部覆着一层极淡的青色剑光,像一只透明的碗把整座主峰倒扣在里面。
谢逆尘站在山脚仰头看。
剑光笼罩的山体上隐约能看到许多剑痕,长短不一,深浅不齐,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山巅。
那些剑痕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封印网,每一道剑痕里都蕴着极其精纯凌厉的剑气,隔着老远就能感觉到割面般的锋锐感。
“顾长渊的剑道封印。”
沈砚走到他身边。
“他临死前用仅存的一点修为布下了这道封印。五年的工夫,每一剑都刻在山体上,封的是他藏在宗门底下的道典。”
“怎么破?”
“不能破。”
沈砚说。
“这道封印和他的剑道本源融为一体,强行破开会触发自毁,道典也会跟着灰飞烟灭。只能进去。”
“怎么进去?”
“无极仙宗的人能进去。这道封印只认无极仙宗的弟子令牌,外人强闯会被剑痕绞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