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逆尘转头看他。
沈砚从袖中取出那卷青色帛书,封口朱印微亮。
他没有展开帛书,只是把封口贴在掌心,合拢五指攥了一会儿,然后松开。
掌心里多了一枚浅青色玉牌,牌面光滑,正面刻着无极二字。
“你伪造的?”
谢逆尘问。
“修改的。”
沈砚把玉牌递给他。
“命籍司的帛书能覆写一切与命数相关的记录。我把你写进无极仙宗第三百七十一代弟子的名录里,这笔修订会临时生效,持续到你取出道典为止。令牌也是根据名录上的记录化出来的。”
谢逆尘接过玉牌。
入手温热,触感和真实的无极仙宗弟子令牌一模一样,连玉质纹路都对得上。
“你还能把我写进别的名录里?”
“能。”
沈砚说。
“但你要清楚一件事——命籍司的每一次修订,消耗的都是我的寿数。把你写进无极仙宗,我刚才那一下已经用掉了大约半年的命。”
谢逆尘攥着玉牌的手紧了紧。
“二十六天。”
“什么?”
“你离开巡天殿的期限还剩二十六天。你现在又少了半年。”
谢逆尘说。
“你打算把剩下的命全用在我身上?”
沈砚没有回答。
他已经朝着山脚那片剑光走去,步子很稳,玄色长衫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那枚白玉牌。
牌上的巡天二字在青色剑光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光。
谢逆尘追上去,两人并肩走在剑光笼罩的山道上。
那些剑痕在他们脚下和身侧密布,剑气擦着他们的衣角掠过,但没有一道落在他们身上。
沈砚捏造的那枚玉牌在谢逆尘腰间微微发光,驱散着四周的剑气。
山道很长。
弯弯绕绕地往上去,两旁的枯木上刻满了更古老的剑痕,有些已经风化得几乎看不清了。
谢逆尘走了一段路,忽然开口。
“你一直在消耗自己帮我,图什么?”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路的节奏没变,步子间距每一步都几乎一样。
“我师父死在天火里那天,我在命籍司的值房里抄名簿。”
他说。
“抄着抄着,帛书自动翻了一页。那一页上我师父的名字开始发暗,像墨迹在褪色。我知道他在死,但我只能坐着看,因为命籍司的命官不能离开值房去救任何人。这是规矩。”
他顿了一下。
“我坐了一个时辰,看着他的名字从深黑褪到浅灰,最后完全消失。那一页重新变回空白,然后天火落地的坐标在帛书上浮现出来,新的村名自动填了上去。和我师父死的那次一模一样。”
谢逆尘听着,没有说话。
“那天之后我就一直在想一件事。”
沈砚说。
“如果命籍司的规矩不是天道定的,是仙庭定的。仙庭定规矩的时候,我师父在不在场?如果在,那他死的时候,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会死。”
“你师父知道吗?”
“不知道。”
沈砚说。
“但我找到你的那天,落霞村天火落下来的瞬间,帛书上自动浮现的名字里没有你。你不在天道簿册上。你从落霞村走出来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我师父当年可能也想过要违逆规矩。但他没有谢逆尘的命格,他违逆不了。我只能替他做他做不到的事。”
谢逆尘脚步微顿。
沈砚已经走到前面去了。
山道在此时转过一道弯,视野骤然开阔——山顶的殿宇群出现在眼前,青灰色的琉璃瓦在剑光笼罩下泛着沉冷的光。
殿宇之间空无一人,安静得像一座墓。
谢逆尘快步跟上去,站在他身侧。
“无极仙宗的人呢?”
“宗门封山三百年了。”
沈砚说。
“顾长渊死后,无极仙宗封闭山门,不再收徒。门中弟子陆续坐化或离开,到了如今应该已经无人留守。只有封印还在。”
谢逆尘迈步走进第一重大殿。
殿内空旷,几排蒲团整整齐齐地摆着,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
殿壁上有残破的壁画,画的是剑修御剑飞行的场景,颜色都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一些赭石色的轮廓还依稀可辨。
大殿正中的地面有一道极深的裂痕,大约一臂宽,纵贯南北。
裂痕底部透出隐隐的青光,和山体上的封印剑光是同一种色泽。
“道典在下面。”
沈砚站在裂痕边上。
“剑道封印的最核心处就在这道裂缝底下。如果你能下去,就能拿到道典。”
“你怎么下去?”
谢逆尘问。
“我不下去。”
沈砚说。
“这道封印是剑修的法则,我修的是命籍道法,下去会被绞碎。你不同。逆命道胎不受法则约束,封印认不出你。你带着玉牌下去,直接取就可以了。”
谢逆尘蹲在裂痕边上往下看。
青光很深,看不见底,但能感觉到底下有某种极其古老沉滞的气息在缓缓流动。
那股气息和他之前在遗墟里闻到的焦苦味很像,但要厚重得多。
“我下去了。”
他说。
“嗯。”
谢逆尘撑着裂痕边缘往下跳。
身体落入青光的瞬间,四面的岩壁上刻着的剑痕一齐亮了起来,万道剑光汇聚成一条青色的洪流朝他涌来。
但所有剑光在触及他身周的瞬间都自动偏转了方向,擦着他的衣袍掠过,落在远处的岩壁上发出铮铮的鸣响。
坠落的时间不长。
大约十几息后他踩到了实地。
底下的空间是一座方圆十几丈的石室,四壁光滑,没有门窗,只有正中央有一方石台。
石台上摊着一卷帛册,帛面泛黄,边缘破损,封口处没有印章,只压着一枚黑色的石片。
谢逆尘走过去拿起那卷帛册。
入手轻飘,像捧着空纸。
他揭开石片展开帛面,第一行字赫然入目——
大道不仁,以余烬争。
底下密密麻麻的小字,全是顾长渊的手记,字迹工整却透着力竭的颤抖,许多地方墨色浓淡不一,显然是分了很多次才写完的。
谢逆尘快速扫了几行,然后顿住了。
帛面上写着:逆命者非天道宿敌,乃天道残躯。上古仙庭屠戮初代逆命者,取其骨血熔铸天道核心,此后天道运转尽依逆命之力。每一代逆命者皆是天道回收残存骨血的触须,所谓逆命,不过是天道自身的裂缝在自行弥合。
替换。逆天之途的非力取,乃替换——将天道核心中的逆命骨血换回主人身上,天道便将失去运转根基,自行崩解。
谢逆尘攥着帛卷的手在微微发抖。
石室顶上传来一声闷响。
极轻,像什么东西被撞碎了。
他猛地抬头。
头顶的青光中忽然多出了一道金色的裂痕,极细极锐,沿着岩壁飞速蔓延。
石室四壁开始震动,碎石簌簌落下。
“谢逆尘。”
沈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隔着十几丈岩层,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透进来的。
“天火追过来了。浮屠岭外面全是黑色锁链,封印在烧。”
谢逆尘把帛卷揣进怀里,抬脚蹬在岩壁上往上掠。
逆命道胎的本能在他体内全速流转,四肢百骸里涌出一股滚烫的力道托着他飞速上升。
他穿过那道青色剑光洪流的时候,看见岩壁上的剑痕正在一道一道地熄灭,像被什么东西从源头掐断了生机。
他冲出裂缝落在大殿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