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过一次。”
沈砚慢慢坐起来,动作间牵动了什么伤口,他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三百年前,跟着师父来核对过一处天火坐标。离这片海不远。但这片海本身不在天道簿册的记载范围内。”
“不在天道簿册上?”
“对。”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血痂。
“荒海是上古仙庭破碎之后遗落的残片,天道核心的覆盖到不了这里。所以我们活下来了。”
谢逆尘在他面前坐下来。
两人隔着三步,沙滩很平,潮水涌上来的时候刚好漫不到他们坐的地方。
海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咸涩味,但没有腥气。
“你在浮屠岭的时候说,天火烧不到我但会烧你,因为你在天道簿册上。”
谢逆尘说。
“现在荒海不在天道簿册上,你还会被抹掉吗?”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左肩。
他按下去的地方,一道原本已经愈合了大半的伤口忽然又渗出一缕血丝,像是愈合被什么力量强行打断了。
“会。”
他说。
“天道簿册对我的覆写没有停止。只是荒海隔绝了核心的感应,所以覆写的速度变慢了。我大概还有……一个月。”
一个月。
谢逆尘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反复碾了几遍。
然后他掏出道典帛卷,在膝盖上展开。
顾长渊的手记他只看了前面的部分。
后面那些更密的字迹他还没来得及细读,因为石室里的时间太紧迫了。
现在他坐在荒海的沙滩上,把帛卷从第一行开始重新逐字看过。
顾长渊的记录分成两大部分。
前半部分是他在遗墟里找到道典时抄录的原文,后半部分是他参悟后写的注。
原文很简短。
帛卷起始的部分写着:天道以逆命骨血为核。上古初代逆命者共七人,仙庭屠之,熔其骨血铸天道核心,此法名替骨。核心运转万万年,逆命骨血渐与天道融为一炉,不可分割。
顾长渊的注写在这段文字下面,字迹潦草:所谓逆命者,实为天道之创口。天道核心内的初代骨血在持续外渗,渗出的部分在诸天间凝聚成新的逆命道胎,这便是每一代逆命者的由来。天道既需要这些外渗的骨血维持核心平衡,又惧怕逆命者壮大后反噬核心,故以天火,命簿,情劫多方桎梏,将逆命者始终压制在可控的范围之内。
后面接着写:替换之法,是将天道核心内的初代骨血逆向抽离,归还于当前存世的逆命者之身。核心失却骨血后运转停滞,天道秩序自崩。但此法需满足两个前提。其一,存世的逆命者必须拥有足够承接初代骨血的肉身容量,否则骨血入体即爆。其二,需一位与天道簿册深度绑定的合道修士作为置换媒介,将核心内的骨血通过自身命数通道导入逆命者体内。
谢逆尘的视线定在第二段上。
合道修士。
与天道簿册深度绑定。
命数通道。
他把帛卷往沈砚那边转了一下,指着那一行字。
“这个人,是你。”
沈砚垂眼看了几息,没有说话。
“你的命数和天道簿册绑在一起,你是命籍司的人,合道最深的修士。”
谢逆尘说。
“你来做这个媒介,把天道核心里的初代骨血抽出来导入我体内。你拿着天道簿册的那个通道口,从我这边接过去。中间不会有什么损耗,骨血直接从核心走你的命线到我身上——”
“我拿到骨血的瞬间就会被天道核心碾碎。”
沈砚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谢逆尘的手停在帛面上。
“命数通道是双向的。”
沈砚抬起眼,那双淡色的瞳仁直直看着他。
“骨血从核心出来,先经过我的命线才能到你身上。经过我命线的同时,我的命数就和核心里的骨血直接接触了。天道核心不会允许一个活人带着它的部分骨血流过命线,它会在第一瞬就引爆我体内全部簿册关联。我大概活不过一息。”
谢逆尘攥紧帛卷的边缘。
“所以顾长渊说的那个合道修士,其实是个祭品。”
“对。”
沈砚说。
“他写着第二个前提的时候,就知道这个人必死。所以他才说,他勘破了开头,没勘破结局。因为他算到这一步的时候就停住了。他没法把自己的命师写进去做祭品。”
海风吹过来,把帛卷的边角掀起来又落下去。
谢逆尘垂眼看着那些工整而力竭的字迹,顾长渊在那些字后面的笔迹越来越轻,到最后一页几乎只剩下压痕,墨都淡得快看不清了。
顾长渊最后一页写的是:若有后来者能行此法,需知那位合道修士的选择当出于己愿。替天换骨本是悖逆之举,非大愿者不能承其重。若汝读至此卷,却孤身一人,便不必再参此法。天道虽暴,尚有转圜。逆命者只需隐匿荒海,亦可得余生安宁。勿使无辜者替汝赴死。
“他最后写,让我一个人躲着就行。”
谢逆尘低声说。
“别拉别人去死。”
“他说得对。”
谢逆尘猛地抬头看他。
沈砚的表情很平静。
他坐在沙滩上,破烂的玄色长衫裹着满身血痂,海风吹得他发丝散乱地覆在额前。
但他的眼神是稳的,像冰层底下的一潭深水,波澜不兴。
“你只有一个月了。”
谢逆尘说。
“我知道。”
“你知道你帮我所有的忙,做的所有事,最后都指向这一条路。”
沈砚没有否认。
他低头把袖中那卷青色帛书抽了出来,帛面的空白上不知何时又浮现出了几行细小的字,是巡天殿那边的命官在新增记录。
字迹模糊,隔着荒海的隔绝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词——逆命者逃逸,浮屠岭尽毁,通缉诸天。
“我一开始就知道。”
沈砚把帛书合上。
“从落霞村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是道典里说的那种逆命者。我师父在世的时候提过替换之法,但他没有告诉我具体怎么做。直到我进了遗墟,看见道典原本的残缺抄本,才把剩下那半猜出来。”
“你猜出来了,然后来找我。”
谢逆尘说。
“你一路陪我走,一路消耗自己的命数,把自己绑得越来越紧。最后我在浮屠岭拿到道典全本,确定了你来做这个媒介。你从头到尾都在替你师父走完他没走完的结局。”
“是。”
“沈砚。”
谢逆尘把帛卷猛地折起来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你有没有想过,你师父的结局是死在天火里的。你替他走完,你也是死。你从头到尾都在把自己送进一个必死的格局里。”
沈砚看着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是谢逆尘认识他以来第一次见到他脸上有笑意。
很淡,淡得像水面上掠过的一丝风痕,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