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逆尘把怀里那半截玉簪摸出来捏在指间转了转。
木兰花在天光底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道刻痕虽然生涩,但在光里纤毫毕现。
“落霞村没了。”
他说。
“阿娘埋在灰下面了。但我总不能一辈子坐在荒海的沙滩上等潮水涨上来。”
他把玉簪收回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沙砾。
“沈砚。”
“嗯。”
“天道碎了之后,三界六道应该会重新长出新的规矩来。新规矩长出来之前肯定会乱一阵,该破的旧法破了,该立的新法还没立。那些以前被天火压着的,被命数圈着的人和东西,现在全没了管束。”
沈砚也站了起来。
他站得比谢逆尘慢一些,身上的伤毕竟更重,但站起来之后脊背挺得很直。
“你想去管那些人和东西?”
“不是管。”
谢逆尘说。
“我连自己的命数都刚拿回来,哪有资格管别人。但你说,人活着总是要看见点什么才甘心。落霞村九十三口人临死前看见的最后一样东西是天火里的黑色锁链。我不想让以后的人再看见那种东西了。”
沈砚看着他。
金色的光把谢逆尘的轮廓描了一层边,他站在沙滩上,浑身银白色的裂纹还在微微发光,像一件被打碎了又重新拼起来的瓷器。
但他站得很稳,眉眼里那股锋利的劲儿终于不再只是戾气了,多了些别的东西,沈砚形容不出来,只觉得和顾长渊道典里那个执意要将余烬争到底的人有点像。
“我跟你一起。”
沈砚说。
“你之前是说一个月。现在天道崩了,你不用再被我拖进什么必死的格局里了。你确定还要跟?”
“我跟你一起。”
沈砚重复了一遍,语气和第一次说的时候一模一样,平稳,没有起伏,但多了一分沉甸甸的东西。
“我的命数因果栏写的是你的名字。我去哪儿不重要,你往哪儿走我就往哪儿走。”
谢逆尘看着他。
然后他转了个身,面朝荒海的方向,抬手指了一下远天的尽头。
“那往那边走。海对面应该连着新长出来的陆地,天道核心碎了之后法则裂缝会慢慢合拢,被隔断的地方也会重新连上。我们过去看看那边长出了什么。”
“好。”
谢逆尘迈步朝海水走过去。
他踩上水面的时候脚下的浪忽然凝住了一瞬,像一片薄冰承住了他,然后他稳稳地踏在上面继续往前走。
沈砚跟在他身后,同样踏上了那片凝住的海水。
浪在两人走过之后重新流动起来,恢复了拍岸的节奏。
他们走了约莫半个时辰。
荒海的海水颜色从暗灰渐渐转成了淡青色,远处地平线上浮起一道墨绿色的轮廓。
是陆地。
新长出来的陆地,上面覆盖着深浓的植被,在山脊线的轮廓上葱葱茏茏地铺展开来。
“新东西。”
谢逆尘说。
“以前应该没有这片地。”
“天道核心的法则崩碎之后,原本被压制的旧土地会重新浮现。”
沈砚说。
“上古仙庭破碎的时候封了不少地域进来,现在大概都在往外冒。”
“那些封了万万年没见天日的地方,里面会有什么?”
“不知道。”
沈砚说。
“可能有人,可能有东西。也可能什么都没有。”
上了岸之后,植被比从远处看着还要密。
齐腰的深绿色阔叶植物铺满了整片缓坡,脚踩下去是厚厚的腐殖土,松软湿润,带着一股草木沤了很久才沤出来的醇厚气味。
林间有鸟在叫,叫声婉转,和荒海上的鸥鸟不同,多了些复杂的音节转折,像是某种还没有名字的新物种在试着发声。
谢逆尘走在前面拨开齐腰的阔叶。
他走了一段路之后忽然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下。
林间的鸟叫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很远,像有重物砸在什么东西上的闷响,一下接一下,节奏缓慢而沉重。
“你听见没有?”
他问。
沈砚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侧了侧头。
“听见了。西北方向,大概三里开外。”
“过去看看。”
两人拨开植被往西北方向走。
越靠近那个声音传来的地方,植被就越来越稀疏,脚下的土也从腐殖土变成了碎石和砂砾交杂的硬地。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焦糊味,和落霞村那种烧过后的焦苦不同,更像石头被高温灼烤后散出来的气味。
穿出最后一片矮丛之后,视野骤然开阔。
面前是一片巨大的圆形洼地,直径约莫百丈,洼地底部铺满了碎裂的深灰色石砖,砖缝里长出一丛丛嫩绿色的细芽。
洼地正中立着一座东西——谢逆尘第一眼没认出来那是什么。
它像一根柱子,但歪斜得厉害,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裂纹里渗出暗金色的光,和天道核心骨血的颜色一模一样。
柱子顶端嵌着七枚拳头大的黑色石球,其中六枚已经碎了,还剩一枚完整地嵌在柱顶的凹槽里,正微微颤动。
那有节奏的闷响就是从这根柱子内部传出来的。
每响一下,柱子表面的裂纹就扩一分,暗金的光就漏出更多。
柱顶那枚完整的黑色石球跟着震动的节奏轻轻弹跳,像一颗心脏在搏动。
“这是什么?”
谢逆尘问。
沈砚站在他身边,目光落在柱顶那枚黑色石球上。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虽然极细微,但谢逆尘看见了。
“上古仙庭立道时熔铸的初代逆命者遗骨。”
沈砚说。
“天道核心的外围碎片。核心崩了之后,这些外围碎片会自行逸散到诸天各地。这颗碎片里还封着一缕初代逆命者的残识,它在往外挣脱。”
“挣脱出来会怎样?”
“逆命者的残识被囚了万万年,会本能地吞噬周围一切活物的生机来重塑肉身。”
沈砚说。
“它现在嵌在石柱里还没完全挣脱。等那枚石球碎了,残识逸散出来,这片洼地周围几里之内的活物全部会被吸干。”
话音刚落,柱子又发出一声闷响。
裂纹再次扩大,柱顶那枚黑色石球表面浮现出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
谢逆尘逆命道胎的本源在那道裂痕出现的瞬间猛地颤动了一下。
他体内正在融合的初代骨血发出呼应般的共鸣,像琴弦被同一只手拨动,从胸腔深处传出一阵滚烫的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