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无名继续向李俶进言：”叛军新败，士气低落，河北立足未稳，此时追击，可一举荡平。若纵其归巢，假以时日，必东山再起。”
李俶听完了，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帅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幅地图，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标记。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陕郡到洛阳，从洛阳到邺城，又从邺城折回洛阳，来来回回，像是在寻找一条出路。
过了片刻，他终于抬起头，看着独孤无名。 “你们都累了，将士们也需要休整，追击残敌的事，以后再说吧！”
独孤无名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他想说“兵贵神速”，想说“机不可失”，想说“今日纵敌，明日必为大患”。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李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更深更沉的疲惫。
独孤无名还想再说什么，龙涯安悄悄拉了一下他的衣袖，微微摇了摇头。他便没有再坚持。
他走出馆驿时，月光正照在洛阳城的残垣断壁上。
他站在台阶上，仰头望着那轮又圆又亮的月亮。
月亮很干净，干净得像被水洗过一样，照得满城如同白昼。可月光下的洛阳，却像一个千疮百孔的旧梦，怎么照也照不亮。
接下来的日子，李俶忙得不可开交。
告捷文书要写，要写得慷慨激昂、辞藻华丽，让圣上看了心花怒放。信使要派，要挑选最快的马、最机灵的士兵，日夜兼程送往凤翔。
迎接太上皇回京的仪仗要筹备，从车驾、仪仗到随行官员，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出差错。
洛阳百姓要安抚，要开仓放粮，要张贴安民告示，要处置趁火打劫的地痞流氓。
城防要整饬，要修补城墙，要重新布防，要清点库存的兵器粮草。
投降的叛军将领要处置，该杀的杀，该关的关，该用的用，每一个人都要掂量着来。
一桩桩，一件件，像潮水一样涌来，将他淹没其中。他每天从清晨忙到深夜，连吃饭都是在案头随便扒几口。
他的眼睛熬红了，嗓子哑了，整个人瘦了一圈，可他不敢停下来，停下来，那些事就会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最后压垮一切。
至于追击叛军的事，就这么一天天地拖了下去。从秋天拖到冬天，从冬天拖到开春，再也没有人提起。
而在河北邺城，安庆绪正在做一件大事。
他收拢残兵，那些从新店战场上逃出来的溃兵，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零零散散地散落在河北大地上。
安庆绪派人四处搜罗，给粮饷，给官职，给女人，用尽一切办法把他们拉回来。三个月后，他居然又凑出了几万人马。
他重筑城墙，邺城的城墙本来是土筑的，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已经坍塌。他征发民夫，日夜赶工，用糯米浆拌石灰，将城墙加高加厚。
他亲自到工地上督工，穿着布衣，戴着斗笠，和民夫们一起吃糙米饭。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他只是在想，这座城，不能再丢了。
他积蓄粮草，河北是产粮大区，这几年虽然战乱不断，可土地还在，农民还在。
他派人到各州县催粮，一颗一颗地收，一粒一粒地攒。
粮仓建在城中的最高处，通风干燥，老鼠都钻不进去。他每天都要去看一眼，看着那些粮袋越堆越高，心里才踏实。
他的龙椅还是那把龙椅，只是从洛阳搬到了邺城，从金碧辉煌变成了朴素简陋。可他毕竟还坐着。
那些从新店逃回来的将领们，一个个灰头土脸，见了面都不敢抬头。可他们的刀还在，他们的兵还在，他们的野心也还在。
他们围在安庆绪身边，说“陛下，我们还有机会”，说“陛下，唐军不会来追我们了”，说“陛下，我们一定能东山再起”。
安庆绪听着这些话，慢慢地，居然也信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他的龙椅似乎越来越稳了。
他重新开始喝酒，重新开始宠幸妃嫔，重新开始做他的皇帝梦。那些狼狈的、仓皇的、心惊胆战的日子，像一场噩梦，被他渐渐抛在了脑后。
而洛阳城中，独孤无名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的天际，久久不语。
远处，邺城的方向，风烟弥漫，什么也看不清。
可他心里清楚得很，在那片看不到的地方，叛军正在悄悄地、一点一点地，重新长出血肉。像一棵被砍倒的树，你以为它死了，可它的根还在土里，悄悄地、顽强地，重新发出新芽。
他想起李泌的那个方略，先断归路，再取两京。先取范阳，断叛军的后路，再以逸待劳，四面合围，一举歼灭。若是按照那个方略，叛军此刻已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可唐肃宗等不及，他急着要收复长安，急着要向天下人证明他是真正的皇帝，急着要堵住那些质疑他皇位合法性的人的嘴。
李俶收复洛阳后，没有下令追击叛军的命令，急着要在这场战争中建立自己的功勋，要向父王、向天下人证明自己配得上太子这个位置。
两京是收回来了，可叛军的根还在。那根扎在河北，扎得很深，深到不知什么时候，又会重新长出一棵大树来。到那时，所有的牺牲、所有的鲜血、所有的胜利，都将化为乌有。
独孤无名转过身，走下城楼。
洛阳城的街道上，百姓们正在清扫废墟。
有人推着独轮车，将碎砖烂瓦一车一车地运出去；有人蹲在路边，用扫帚仔细地扫着积尘；有人站在屋顶上，修补着被战火损坏的瓦片。
他们的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笑容，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如铃。
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辫梢上系着红绳，跑起来一晃一晃的。她手里拿着一只纸风车，风吹着风车呼呼地转，她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没有人知道，北方的天际，正有一片乌云在悄悄地、慢慢地聚拢。
那片乌云的边缘是金色的，被夕阳镶上了一道华丽的金边，看起来很美。可那里面藏着风暴，藏着雷鸣，藏着足以摧毁一切的力量。
独孤无名从孩子们身边走过，脚步很轻，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只是多看了那个小女孩一眼，看着她的风车在夕阳下飞快地旋转，看着她的笑脸在金色的光中像一朵花。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他继续往前走，走下城楼，穿过街道，走进暮色中。身后的洛阳城渐渐沉入一片苍茫的暮霭，城墙上新换上的唐军旗帜在晚风中缓缓飘动。
而他，知道一切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