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建国的脚步声消失在风雪里。
北屋的门被风灌得“砰”地弹了一下,又合上。
陈雪晴跌坐在条凳上,双眼呆滞。她听懂了方建国最后那句话——“让保卫科来查”。他不要她了。如果保卫科真的介入,她就是那个被推出去顶雷的弃子。
没人说话。
火炉子里的碳丝烧得噼啪作响,衬得整间北屋安静如坟。
刘翠咽了一口唾沫。
她看看跌坐在条凳上的陈雪晴,又看看站在桌前面色毫无波澜的苏锦言,只觉后背渗出一层白毛汗。
连方处长都镇不住这小媳妇。还被两句话逼得直接走人。
这哪是来个乡下填房。这是请来了个活阎王。
刘翠当机立断,拍了拍裤腿站起来。
“哎哟,天都黑透了,我家那口子该回来了。”她干笑两声,看都不看钱桂花,“钱婶子,广播不是说要搞啥文化摸底考试吗?我也得回去听听信儿,先走了啊。”
另外两个军嫂立马有样学样。桌上的半把瓜子都没敢拿,贴着墙根一溜烟挤出了门。
屋里瞬间冷清。
钱桂花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脸涨得通红。她平日里在家属院横着走,靠的就是儿子陆北辰的军衔和自己在这帮老姐们面前的威望。
今天全毁了。
方处长走了。巴结她的刘翠也跑了。
钱桂花一口气憋在胸口,猛地一脚踹在炕桌腿上。
“你个扫把星!”她指着苏锦言的鼻子破口大骂,“你把人全得罪光了!方处长管津贴管分房的,你敢顶撞他?我儿子在前线拿命拼回来的前程,迟早被你这个丧门星克死!”
陆小云挺身挡在苏锦言前面:“妈!明明是那个姓陈的不安好心,嫂子说得清清楚楚,你还帮外人——”
“你个死丫头吃里扒外!”钱桂花脱下鞋底就要砸过去。
苏锦言一把拽过陆小云的胳膊,将她拉到身后。
她看都没看钱桂花扬起的鞋底。
视线直接越过这个无能狂怒的婆婆,落在条凳上的陈雪晴身上。
陈雪晴感受到那道目光,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苏锦言缓步走过去。皮鞋踩在地面的声音极轻,但在陈雪晴听来,却异常震耳。
苏锦言停在她面前。居高临下。
“陈护士。”声音放得很平,“你今天这出‘下连队保障工作’,卫生所和随军办那边,我会去如实反映。”
陈雪晴死死咬着后槽牙,不吭声。
“至于后勤处那边——”
苏锦言微微倾身,凑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距离。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往陈雪晴耳朵里敲。
“会不会查你在卫生所截流的那些账。看你自己的造化。”
陈雪晴猛地抬头。
瞳孔骤然放大。呼吸彻底停滞。
账目。
她竟然知道账目的事。
“破坏军婚”的记录能毁她的名声和工作。但卫生所医药器械和后勤采买截流的暗账一旦掀开,她面对的就不是处分——是判刑。更要命的是,那条线往上一拽,方建国会被直接拖下水。
所以方建国走得那么干脆。
根本不敢在这个当口跟苏锦言死磕。
这个女人手里,到底还捏着多少底牌?
“走吧小云,回去做饭。”
苏锦言直起身,不再看面如死灰的陈雪晴,也不理还在骂骂咧咧的钱桂花,转身推门走进风雪里。
——
西屋的炉子早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
苏锦言拉下灯绳,昏黄的灯泡闪了两下,照亮这个简陋的单间。一张铁架床,一张缺了角的书桌,再没别的。
“嫂子你坐,我生火。”陆小云跑进来,拿火柴点着报纸,往炉子里塞煤球。
火苗窜起来。
苏锦言脱下大衣,走到桌前倒了杯凉水,喝了一小口。胃里泛起一阵细微的痉挛。
这具十八岁的身体底子太差了。原身长期吃不饱饭,营养亏空。刚才在北屋跟方建国交锋,看似稳占上风,全靠前世锻炼出的精神力硬撑。一松懈下来,四肢就开始发软。
苏锦言按了按胃部,坐回椅子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黑皮本子。
今天这场仗,只赢了第一步。方建国退让是因为摸不清底细,陈雪晴崩溃是因为心理防线低。但家属院这地方,利益盘根错节。文化摸底考试的文件一发,赵彩凤那大房一家子肯定会闻风再闹一出。
要把分房名额和津贴彻底握在手里,单靠嘴皮子不够。
必须要有绝对的实力依托。
正想着,外头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狗叫。
紧接着,重重的砸门声。
“苏同志!苏锦言同志在家吗?”
男人的大嗓门,带着浓重的喘息。
陆小云拿着火钳往窗外一看:“嫂子,是通信连的小张!”
苏锦言拉开屋门。
通信连的小张是个十八九岁的半大小伙子,军大衣上全是雪泥。他站在台阶下,手里捏着一张发黄的记录纸,冻红的脸上喘得满是白气。
“苏同志,陆参谋从前线指挥所打回来的加急电话记录!”
陆小云瞪大眼:“我哥?他不是在山沟里带作训吗,怎么突然——”
“陆参谋打了内线找政委,说了两句工作。”小张把纸条往前一递,“然后指名让总机室记下一句话,让我跑步送过来。”
他敬了个不怎么标准的礼,转身跑进风雪里。
苏锦言接过纸条。
驻地专用的内线电话记录纸,抬头印着红色“军事通信”四个字。纸面上墨水有些晕染,通信员飞快记下的字迹微微歪斜。
没有问候。没有解释。
只有六个字。
**【收到消息。等我。】**
苏锦言盯着这张纸。
风雪拍打在屋檐上,发出呼啸的声响。
收到消息——说明陆北辰虽然远在作训基地,但他在家属院、甚至在后勤处,有自己的眼线。下午这边刚闹起来,那边他就已经拿到了确切情报。
等我——说明他不打算讲道理,更不打算走程序。他要亲自回来,解决这些骑在他头上欺负他女人的牛鬼蛇神。
陆小云凑过来看了一眼,高兴得直跳脚:“嫂子!二哥要回来了!他肯定知道妈又联合外人欺负你了!”
苏锦言把纸条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嘴角弯了弯。
原书里那个冷血无情、对妻子不管不顾的“冷面阎王”。在这一刻,人设彻底崩了。
她走到门边,推开半扇门。
风雪更大了。院子里白茫茫一片。
灶台上的水壶“咕嘟”冒了泡。陆小云正准备拉她回来关门,苏锦言的目光忽然停住。
院子门口的雪地上,踩出了一行新鲜的脚印。
不是小张刚才跑来的方向。
是从家属院东头,绕过后墙,直接通向她这间西屋窗户下面的。
脚印在窗根底下停了很久——雪被踩得又深又实,然后折返消失在墙角的暗处。
有人,刚才一直站在窗外偷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