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刚加完班,拿出手机,看见社区群里有一条消息:“单身论坛今晚八点开启,主题:一个人的生活,算不算完整?”现在已经九点多了,活动开始很久了。他没看唐果发的未读消息,也没回别人发的语音,直接点进了论坛链接。
页面打开后全是字。最上面的帖子写着《三十岁还单身?不是身体有问题就是心里变态》。发帖人叫“过来人”,头像背对着镜头,站在阳台看夕阳。下面有六十多条回复,都在说同样的话。“人是群居动物”“不结婚就是不负责任”“你妈白养你了”“现在图轻松,老了后悔都来不及”。
陈峰坐在床边,帽子滑到后面,右手摸了摸右耳的小痣。他继续往下翻,越看越沉默。有人写“独居会得抑郁症”,有人说“一个人吃饭像个乞丐”,还有人说“你不生孩子就是对社会的背叛”。评论区都是附和的声音,像在集体骂人。
他想起去年春节回家,亲戚们围在一起吃饭。婶子夹了块鱼给他:“峰啊,你也该成家了,隔壁老王儿子都有俩娃了。”他点头笑了笑,没说话。饭后他在院子里抽烟,妈妈走出来拍了拍他肩膀:“别听她们的,你想怎么过就怎么过。”那天晚上他睡在小时候的床上,看着天花板,听见外面狗叫,心里空空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新回复跳出来:“楼上说得狠,但道理没错。家庭才是社会的基础,单身就是自私。”
陈峰盯着这句话看了十秒,胸口闷。他点开回复框,打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后只留下一句:“如果照顾好自己也算自私,那我宁愿自私一辈子。”然后点了发送。
页面刷新,他的发言出现在第三层。没人立刻回应。他以为就这样了,准备退出时,系统提示:您的发言被顶上热评。
他重新点进去,发现“过来人”单独发了一个新帖,@了他:“年轻人,你说要照顾好自己,那你父母谁来管?你病了谁送医院?你死了谁给你收尸?”
语气很凶,像在审问。
陈峰咬了咬牙,没马上回。他先把这句话复制到备忘录里,标了个“存疑”。然后慢慢打字:“我爸十年前走了,我妈一个人住。我每个月给她两千五,每周视频三次。她血压高,我知道;她爱吃辣,我寄辣椒酱;她咳嗽超过两天,我会请假回去带她去医院。我没结婚,但我没少尽孝。”
发完他喝了口水,等对方回话。
不到一分钟,“过来人”回了:“这些事子女都能做,结婚也不影响。你这是偷换概念。”
陈峰冷笑,继续打字:“我想说,孝顺不是靠一张结婚证。我相亲的时候,三个女生聊的都是房子首付、彩礼、孩子归谁。这哪是找对象,分明是谈生意。我不想拿别人的幸福当避风港,也不想成为别人的‘必须选项’。”
他停顿了一下,删掉一句话,改成:“选择单身,是因为我知道自己还没准备好去伤害另一个人。比起凑合过日子,我更想先成为一个值得被爱的人。”
按下发消息时,手有点抖。
论坛安静了几分钟。页面刷新后,出现几条新回复。
“@过来人 你儿子今年三十了吧?听说十年没回家过年,这也叫尽孝?”
“我姐单身三十年,退休金全捐给山区小学,她说她活得比谁都踏实。”
“我在婚姻里熬了十五年,老公出轨三次,孩子离家出走,现在离婚反而轻松了。你们别拿‘稳定’压人。”
支持的声音慢慢多了起来,虽然不多,但不再是清一色骂人。
“过来人”没再直接回他,而是发了个新帖:“现在的年轻人太自我,社会就是这样被搞散的。”语气明显不如之前强硬。
陈峰看着这些话,突然觉得累。他不想争了。这种争论不会有结果,就像当年乐队演出被老师叫停,他说“音乐也是表达”,对方说“影响秩序就得管”,谁也说服不了谁。
但他还是打了最后一句:“我不觉得自己高尚,也没觉得自己错。我只是按我能接受的方式活着。你们可以不同意,但请别用道德绑架别人的选择。”
发完他就关掉网页,锁了屏幕。
手机刚放下,又震了一下。三条私信。
第一条:“嘴硬心虚吧你,真不怕孤独还会来参加论坛?”
第二条:“说得好听,还不是不敢恋爱的懦夫?”
第三条是陌生号码发来的语音,二十秒。他点开听。
“你今天说得挺狠啊。可你知道吗,我们这些人骂你,其实是在怕你。你过得自在,让我们显得像困在笼子里的鸡。所以只好说你错,才能安心继续待着。”
他听完愣住了,又听了两遍。声音沙哑,像是中年男人,带着苦笑。
他没回,也没拉黑。只是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墙闭眼。
屋里很安静,只能听见窗外电动车经过的声音。他的思绪飘着,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拿起手机,解锁,屏幕光照在脸上。
屋里静。窗外偶尔有电动车声,楼下便利店的灯一直亮着,照得窗帘下半截发白。他记得上次加班到凌晨两点回来,看见店里还有人坐着喝关东煮,玻璃上有雾,看不清脸。
他睁开眼,打开备忘录,写下:“今天我说出了心里话,这就够了。”
删掉“了”,改成句号。保存。
然后打开电子书APP。首页推荐一本书,封面旧旧的,黑白照片,一个男人坐在阳台抽烟。书名叫《一个人住第九年》。作者不认识,评分8.9。简介只有两句:“我不是不想结婚,我只是不想将就。九年了,我学会的第一件事,是允许自己安静地存在。”
他看了十几秒,手指悬在“立即阅读”上,没点。
最后锁屏,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楼下便利店门口,店员正在收拾外摆的餐车,把剩下的关东煮端进去。一只花猫从垃圾桶后面跑出来,跳上自行车筐,缩成一团。路灯昏黄,路面一块亮一块暗。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转身回到床边,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工装裤里的螺丝刀碰出一点响。他躺下,没盖被子,手垫在脑后,眼睛看着天花板。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没看。
几分钟后,再震一次。他还是不动。
第三次震动结束,屋里彻底安静。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向窗户。外面灯光照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斜光,边缘模糊。
他伸手拿过手机,解锁,屏幕光照在脸上。没有新消息。他打开浏览器历史记录,找到刚才的论坛页面,痕迹还在,但他没再点进去。
手机放回枕边,闭上眼。
几秒后他又睁开,坐起来,打开床头柜抽屉,翻出一包烟和打火机。抽出一根,看了看,又塞回去。
重新躺下。
这次没再动。
窗外,一辆共享单车被风吹倒,撞在电线杆上,“哐”一声。
他睫毛颤了下,没睁眼。
楼下便利店的灯还亮着,照得窗帘下半截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