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山的热气渐渐消散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作呕的熏香。
那不是寺庙里清雅的檀香，而是金钱发酵后的甜腻气味。
走了数日，远远便望见灵山的金顶，在夕阳下闪着刺眼的光。
但越靠近，喧嚣声越大。这哪里是清净佛国，分明是个巨大的集市。
山路被堵得水泄不通。摊位鳞次栉比，叫卖声震耳欲聋：
“通关文牒，官方认证，一百两一份！没有文牒，佛祖不认！”
“灵山金香，一炷千金！烧了消灾解难，直升极乐！”
“摸佛脚资格证，五百两一次！摸了福慧双增，子孙满堂！”
甚至还有兜售“如来同款袜”、“观音签名照”的小贩，穿梭在人群中，如同苍蝇。
“这……这就是灵山？”儿张大嘴巴，手里的干粮掉在地上都没察觉，“比女儿国的集市还热闹。”
波皱着眉，红眼扫过那些金碧辉煌的店铺：“一股子馊味。跟金兜洞的炼金窟一个德行，只不过这里卖的是‘功德’。”
我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一片冰凉。我们一路西行，走过荒山野岭，埋过冻死骨，喂过饥饿童，所求的“人间真经”，难道就在这铜臭味里？
走到山门，几个穿着锦斓袈裟的和尚拦住了去路，肚大腰圆，油光满面。
“站住！入山费，每人五百两。没有钱，滚！”领头的和尚眼皮都不抬，手里拨弄着金灿灿的念珠。
我上前一步，递出那卷烧痕累累、用麻线缝补的通关文牒：“贫僧自东土大唐而来，这文牒……”
“这什么破烂玩意儿？”和尚一把将文牒扔在地上，踩了一脚，“烧了角，缝了边，哪个正规寺庙发的？想进灵山？拿银子来！没钱就滚回你的东土去！”
周围的人群哄笑起来。那些穿着华丽的香客指指点点，眼神里充满了鄙夷。
“看他们那穷酸样，也配来灵山？”
“怕是路边要饭的假和尚吧？”
“灵山是你们这些泥腿子来的地方吗？”
灞默默捡起地上的文牒，用袖子擦去鞋印，重新揣进怀里。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呵护一个易碎的婴儿。
波握紧了树杈，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但他没有挥舞出去。他看着那些嘲笑的脸，突然觉得他们很可怜。他们花了大价钱，买到的只是一张摸佛脚的门票，而真正的佛，正在他们脚下被践踏。
“大哥……”波转过头，看着我，眼神清澈而坚定，“这灵山，咱不进了吧？”
我看着山门内金碧辉煌的大殿，又看了看山门外衣衫褴褛的我们。
我想起了杨戬的冷漠，想起了金兜洞的贪婪，想起了女儿国的残酷，想起了火焰山的生意。
这灵山，从根子上就烂了。
“不进了。”我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嘲讽的笑，“真经不在里面。”
“为啥？”儿不解地问。
“因为真经，”我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我们一路走来的脚印，“在这里，在我们走过的路上。这灵山卖的是‘门票’，我们求的是‘心门’。他们把佛祖当成了生意，我们把众生当成了修行。”
我转身，背对着那刺眼的金光，面向着来时的路，面向着山下那些仍在苦难中挣扎的众生。
“走吧。”
波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好！俺早就腻歪这股子假味儿了！回家！”
灞将甘蔗往肩上一扛，发出了沉闷而坚定的响声。
儿摸了摸肚子，虽然饿，心里却敞亮得很：“回家！回家吃俺那苦涩的野果，也比这的‘金米饭’香！”
我们转身离去，背影在夕阳下拉得长长的。身后传来和尚的怒骂和香客的嘲笑，但我们谁也没有回头。
就在我们走下山的那一刻，一阵清风吹过，带来了山脚下野花的香气。我回头望了一眼那高耸入云的灵山，轻声说道：
“灵山无佛，心中有佛。这门票经济的灵山，容不下我们这四个冒牌货，但整个世间，都是我们的道场。”
“好不容易走了这么远了，说什么也得进去看看啊！”波扭过头满眼不甘。
我们几个想想也是，一路跋山涉水，行走万里，怎么说也得再拼一拼。
埋伏数日，终于找到一个空隙偷偷混了进去。
一个降龙罗汉发现了我们，拦在我们面前，一脸讥笑：“你们四个，连真名都没有，不过是水泡做的幻象，也配谈什么真经？不过是昙花一现，等着彻底消散吧！”
波猛地站了出来，他不再缩脖子，不再自卑。他盯着那罗汉，一字一顿，声音洪亮，再无半分结巴：
“老子叫波！不叫假猴子！老子这名字，是妖爷起的，也是俺自己活出来的！水泡怎么了？水泡里装的是人心！比你那金身里装的狗肺，暖和多了！”
罗汉脸色一变，还想发作，我却拉住了波。
“走吧。”我说，“跟一个空心人计较什么。”
我们转身，背影在夕阳下拉得老长。
那一刻，波的名字，波的存在，比任何灵山的封号，都更加响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