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虚无，鸿蒙无始。
祂是元初之灵。非天道所辖，非规则所束。万象因祂而生，万法因祂而立。无体无形，无生无灭，万古逍遥，自在无垠。世间诸天规则，皆随祂一念起落。祂从未体会过桎梏，更不知何为身不由己。
直到更高一重天，随手一掷。
那股力量甚至称不上 "出手"。像人抖落衣袍上的灰尘，像风吹散一粒沙。祂的挣扎、祂的怒意、祂掀起整片虚无的冲撞，都只是拂过那根手指的一阵风。
祂被丢了下去。
天旋地转，万象倾覆。上一刻还是无垠自在的道外之灵，下一刻，一具沉重、温热、处处受限的血肉之躯，死死裹住了祂。
位格尽封。
至此，祂变成了他。
十六岁少年帝王之身。大衍王朝新帝登基，朝野肃然，钟磬齐鸣。龙涎香的烟气盘旋，混着殿外盛夏潮热的暑气，闷得人胸腔发沉。
神魂落定，肉身本能苏醒：呼吸、听觉、痛觉，一一生效。可这具帝王原身的记忆，沉眠如死水，半分不肯涌上来。御案上堆叠的奏折绢帛，墨痕弯扭交错，在他眼中只是一堆毫无意义的划痕。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皮肤包裹着骨骼，温热，会动，会出汗。
【这是…… 容器。活的容器。】
【里面居然还会不停地响。咚，咚，咚。】
【吾堂堂元初，竟被困在这一坨会喘气的皮肉里。】
胸腔不受控制地起伏吞吐，永不停歇。骨骼沉坠，皮肉滞涩，四肢处处酸胀别扭。他试着攥拳，又松开，感受那点陌生的力量 —— 像在操作一件不听使唤的器物。
【此物毛病极多。】他得出结论，【须逐一查验。】
殿上首辅魏庸执笏出列，声如洪钟："陛下新登大宝，南方数州大水肆虐，江河溃堤，良田尽毁，流民百万，饥馑四起。恳请陛下遣官治水，安抚流民，安定社稷！"
他听得清每一个字音。躯体天生能捕捉言语。可 "流民"" 社稷 " 这些名号，于他如咒语，全无实义。
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这容器会饿，会困，会难受。此刻正有一阵古怪的紧迫感，从腹中升起。
【此物…… 内里为何在叫？】
他眉心微蹙，端坐龙椅，神色清冷。在外人眼中，这是少年天子沉稳端肃，自有威仪。无人知晓，他满脑子都是对这具 "容器" 的嫌弃。
【这壳子处处难受。】他实在忍不了那股翻涌的恶心感，薄唇轻启，语调冷肃，【止。诸事皆停，毋复多言。】
满朝瞬间死寂。魏庸叩首苦谏，声声泣血。他充耳不闻，只觉聒噪。
【吵死了。】
【江山流民，与吾何干。】
【吾只想搞懂，这破壳子为什么这么多古怪毛病。】
此后十余日，太傅日日苦劝，朝臣轮番上书。他一概不理，终日静坐，蹙眉忍受凡躯自带的疲惫、酸胀与闷痛。他不知道这本是凡人常态，只当这副壳子存着恶意，时时折腾自己。
【呼吸不停，要费劲。】他记下第一条，【不能停，停了就难受。】
【会饿。饿了腹中作响，四肢发软。】第二条，【饿到极处，还会头晕。】
【会困。困了眼皮打架，神思涣散。】第三条，【此物毛病，多如牛毛。】
政务搁置，南方水患愈演愈烈，州县被洪水吞没，流民四散。市井流言四起：新帝性情乖戾，漠视万民，无心国事。
深宫密室，宗室、外戚与重臣彻夜密议。数月后，紫宸殿廷议，众臣联袂伏拜，叩请废帝。
"陛下失君之责，漠视苍生流离，臣等请废帝位，另择宗室贤良继承大统！"
他静静俯视阶下跪倒的众人，神色茫然。
【？？？】
【吾什么都没做。不过忍着这壳子的折磨而已，为何不配坐在这里？】
【凡人的规矩，实在莫名其妙。】
不争，不辩，不解。帝位被废，降封归命侯，迁居城南别院，由禁军幽禁看管。
别院冷雨淅沥，石阶湿冷。可肉身带来的折磨从未停歇：饥饿、寒凉、疲惫、闷胀，日夜纠缠。他反倒安之若素 —— 终于没人吵他了，他可以安心做他的 "容器研究"。
【饿了太久，此物会抖。】他记录，【手抖，心慌，冒冷汗。】
【寒了太久，此物会僵。】又记，【手指发紫，关节作痛。】
【有意思。这壳子内部，门道比我想的还多。】
一夜，一名内侍悄无声息走入院落，手捧盛酒玉杯，垂首奉上："侯爷，夜深寒重，请饮此物暖身。"
他望着杯中晃动的琥珀液体，端详片刻。
【新物事。未知。】
【既递到面前，正好一试 —— 看看这壳子吞下此物，又生何等反应。】
仰头，一饮而尽。
液体滑过咽喉。先是辛辣，接着一股灼烧感炸开，顺着食道直冲脏腑。剧痛翻涌，像有火在皮肉里烧。他强撑意识，静静体会，心底竟有几分惊喜。
【好猛烈的反应！此物竟能从内里扰动这壳子！】
【入口辛辣，回味极苦。】他认真记下，【若饮第二口，当如何？】
第二口，不会再有了。
痛感不断攀升，视线光影渐渐消散，躯体感知一点点熄灭。他来不及梳理完这份新的 "体测数据"，便坠入无边黑暗。
【可惜。】最后一个念头平静如常，【这具容器，报废了。】
躯壳死寂。神魂破笼而出，重回虚无的刹那，元初位格轰然归位，万法复归。祂恢复全盛，滔天怒意席卷整片空茫。
【竟有存在，敢拘禁吾、将吾丢进血肉囚笼！】
【找出祂！】
祂全力冲撞虚无之壁，震荡万古。徒劳。那股力量高居其上，漠然俯瞰，如看一粒尘在掌心跳动。
新一轮拖拽，悄然酝酿。
第一世・大水废朝，懵懂无识，幽禁而终
【大衍正史】
新帝践阼，性乖寡言，举止莫测。南方大水，屡谏不纳，荒废庶务。朝野不安，重臣合议废帝，幽居别苑。未几，侯薨。
【史臣私记】
帝终日默然静坐，时常失神，无悲无喜。赐酒之时，坦然受饮，未有半分抗拒。内侍回禀，侯端坐榻上闭目而逝，不曾哀嚎。朝野皆以为其心性冷硬，不惧生死。然无人知，彼时彼刻，那人心中所记，竟只是 —— 若饮第二口，当如何。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