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虚之中,位格回潮不过一瞬。
他还没来得及记清上一世那些 "体测数据",新一轮拖拽便将神魂再度压下,重新塞进一具温热沉重的血肉躯壳。
又是帝王。朔宁王朝新帝,十七岁,登基不足三月。原身记忆照旧沉眠如死水,只余躯壳本能与模糊可辨的言行习惯。
他睁开眼,感受四肢百骸的束缚,眉梢微动。
【又是…… 这副壳子。】
话到嘴边,他顿了顿。
【"又"?】
元初之灵,何来 "又" 字可言。可此刻这具新躯壳内,分明留存着上辈子坠世至今的全部感知:那玉杯的辛辣灼烧、脏腑翻涌的剧痛、归虚时一瞬的解脱。
【原来吾死过一次了。】他得出结论,神色平静,【死了,又会回来,换一副壳子。】
【如此看来 —— 死亡,不过是这容器的停机罢了。】
他心中大定,甚至有几分窃喜。
【既有来路去路,那这副壳子,便可尽情折腾,穷究其理。】
【左右不过是坏了一副,再换一副。】
于是,这一世,他为自己定了课题:彻查凡壳的全部极限。
深夜寝殿,烛火将熄。他屏退左右,独坐榻上,缓缓吐尽胸中气息,不再吸入。
一息,两息,三息。闷意翻涌,胸腔发紧,像有钝石压住。他忍着,继续屏。
十息上下,眼前发黑,太阳穴突突跳动,喉头不由自主地抽动,想要吸气。
【原来如此。】他额角青筋微跳,仍坚持记下,【此壳断气即闷痛,闷至极处,浑身发僵,意识昏沉。】
【且看能否久持。】
他撑到肺腑翻搅、金星乱冒、冷汗涔涔,才猛地吸气,大口喘息,伏在案上缓了半晌。
【勉强到数十息。】他记下结论,【此壳不能断气。断气过久,必损。】
【换个法子 —— 不睡。】
是夜,他通宵未眠,端坐待旦。第二日,第三日,依旧昼夜不眠,只靠偶尔小憩续命。他要测的,是这壳子的 "待机上限"。
【不睡即困,困至极处,目眩、手颤、神思涣散,连站都站不稳。】
【却并不致死。】他双眼布满血丝,仍执笔记录,【此壳耐受极佳,可久持不眠。】
朝会之上,北疆八百里加急军报摊开在御案上:朔宁与邻国大战于雁门关外,朔方军败,主帅战死,残兵退守孤城,敌骑长驱直入,已破边镇三座。满朝震恐,纷纷请战请饷请调兵。
他正困得神思昏沉,只觉满殿吵闹,嗡鸣不休。
【此物困极之时,连听声都费劲。】他扶着额,只吐出两个字,【再议。】
散朝。群臣面面相觑,怒其不争,又不敢明言。
此后旬月,北疆军报一日紧过一日:失城,再失城,敌骑前锋已逼京畿。朝堂上下急如热锅蚂蚁,三番五次联名叩请御驾亲征、调集大军、筹措粮饷。他皆以困倦为由,一概拖延。
【这些人,为何如此着急?】他百思不解,【北疆失城,与吾有何干系?】
【吾的课题,是这壳子的极限。山河丢不丢,不在此课题之内。】
他日复一日地做他的 "待机实验":少食、不眠、静坐、久立,逐项测试凡壳的耐受极限。北疆的战火、京城的惶乱、朝臣的切齿,一概充耳不闻。
然则纵是元初之灵,也拗不过这具凡胎的生理铁律。连日不眠少食,气血两亏,体衰力竭。终于一日,夜半起身研墨,眼前猛地一黑,脚下一软,栽倒在地。
他趴伏在冰冷地砖上,半晌才缓过一口气,感受着躯体深处那绵软无力的疲乏,竟生出几分赞叹:
【好生厉害。这壳子不知餍足,一味索取,逼人歇息。】
【凡人生生世世,日日背着这等负担……】
【原来凡人,一直都在受苦。】
(短暂切配角视角) 殿外值夜的内侍闻声探头,见少年天子面色青白倒地,吓得魂飞魄散,连夜报与太后。太后垂泪,命人严加看护,却不敢违逆他那双全无感情的眸子。
北疆战败的消息终于炸响京城:雁门失守,敌骑攻破京畿门户。朝堂哗然,哀鸿遍野。乱军将至,京城一日三惊。
他拖着衰败的躯壳,端坐御座,听着群臣惊惶的争吵,忽然觉得无趣。
【这壳子已然测到极限:不睡则衰,少食则竭。】
【数据已足,此世可了。】
当夜,寝殿烛火幽微。他静静躺着,感受着躯体深处生机一丝一丝抽离,如灯油将尽,神色平和。
【这壳子,到底还是有寿命的。】
【也好。回虚无去,换下一副,再来测过。】
第二世・北疆烽起,试验过度,耗损而终
【朔宁正史】
帝性静默,耽于独处,不问军国。北疆危急,屡谏不从,坐失战机。及敌骑逼京,举朝惶惶,帝犹晏然。寻而帝疾笃,薨于别殿,时年十七。
【史臣私记】
帝夜中久坐不眠,阖宫皆知,太医百劝无效。其临崩之前,面无戚色,反有释然之态。侍者言,帝弥留之际,唇边似有笑意。朝野哗然,皆谓其心性凉薄。无人知晓,那人临终所念,唯有一句:回到虚无,换一副壳子,再来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