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权柄悬空，遍验躯限（三世・永安・傀儡帝）
又是帝王。
永安王朝第三代天子，十二岁，幼冲践阼。朝政尽归太后垂帘与两位辅政大臣之手，满朝上下皆知：这小皇帝，不过是个摆设。
他倒乐得清静。
【前两世已测：断气有损，不睡则衰。】他在心中翻着账本，【这一世，换个题目 —— 水。】
上一世断气时那股窒息的阴影像雾一样缠着他不放。倒不是怕，是悔：那最后一瞬，他分明觉出这壳子断了气便失却所有气力，可还没等他测出 "能撑多久"，便被那口闷意拖进黑暗。
【这回须仔细。入水，闭气，测它能在水下维持几息。】
【把每一段时长，都记清楚。】
这一世位高而权轻，没人敢拦他，也没人在意他。御苑荷池，碧波粼粼，盛夏午后，蝉鸣聒噪。他屏退内侍，蹲在池边，挽起衣摆，缓缓将整张脸没入水面。
一息。二息。水凉意浸上眉骨，气泡自唇间逸出。三息。水压压住耳膜，嗡嗡作响。
【入水后，此壳本能想要吸气。】他暗自记录，【憋住，须耗更大气力。】
【比岸上更难久持。有意思。】
五息。七息。肺腑闷痛渐起，喉头痉挛，渴水之念疯狂翻涌。他仍数着。
【八息。九息。胸中如有火烧。】
【岸上可至数十息，水中不过十息上下 —— 水，是此壳大敌。】
第十息，他撑不住了，猛地抬头出水，大口喘气，水珠顺着下颌滚落，湿透衣襟。守卫内侍远远望见，吓白了脸，急急奔来扶住，他却摆摆手，意犹未尽。
【数据尚粗。】他盯着粼粼水面，【方才慌乱，未记准极处。须再测一次，从严。】
次日，他换了深水。御苑西侧有一方深潭，原是引活水所掘，深不可测，潭边立着青苔斑驳的石栏，久无人至。
他立在石栏边，望着幽黑的潭面，估算着深浅。
【深水水压更重，闭气当更短。】他如临大敌般郑重，【正好 —— 补足昨日之失。】
屏息，纵身，无声没入潭心。
水瞬间吞没天光，幽暗之中，身体被凉意包裹。他静静下沉，记着胸中那股闷意攀升的节拍：一息，两息，三息…… 冷，越来越冷，手脚渐麻。
【果然。深水更寒，寒气袭入，四肢僵涩。】他心中默记，【呼吸之欲，亦较浅水更烈。】
五息。六息。七息。肺腑胀痛翻涌，意识开始发飘。他想着再撑一息，好把数据记完整，忽然发现 —— 自己竟已分不清上下。
幽暗的水里，光都散了。他朝着记忆中的 "上方" 划动四肢，却越挣越深。水压裹上来，胸腔像要炸开。
【唔。】
【好像…… 估算错了。】
最后的意识里，他平静得近乎荒谬：
【原来这壳子，入水三分，连方向都辨不明。】
【这一世，栽在一池水里了。】
【也罢。数据虽不全，也算测得一条：水不可久居。】
躯体沉入潭底，淤泥吞没。御苑深潭死寂如初，唯余水面一圈涟漪，缓缓散尽。
【永安正史】
帝幼冲践祚，政事尽付太后辅臣。夏六月，帝以急病暴崩于御苑，年十二。太后恸甚，辍朝三日，谥曰冲。举朝惜之，以冲龄夭折为辞，秘不发丧由。
【史臣私记】
帝幼冲践祚，政事尽付太后与辅臣，阖宫只当他是无知孺子。唯其临潭而溺，死状蹊跷。侍卫言，帝平日避人独处，常对水出神。深潭幽寒，幼帝何故独往，无人能解。太后讳之，以急病薨殁为辞。史臣录一笔于野史：帝溺毙后，阖宫搜其旧物，得绢纸数张，墨痕稚拙，记满 "入水第几息"" 胸中闷 " 字样。人莫知其意，焚之。
或谓失足，或谓自溺，或谓诱之，三说并存，史臣莫能定。
第三世・傀儡无权，深潭溺毙，草木含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