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虚一瞬，位格回潮；再一瞬，又被摁回凡壳。
瑞和王朝，第四世。十一岁少年帝王，登基未及一载。太后垂帘，首辅赵聿与兵部尚书霍偃分掌内外，朝野皆知：龙椅上坐着的是个摆设。凡朝会，内阁拟定章程，他只消吐一个字 ——"准"。
他很快发现了这个规律。
【坐于此位，不须理事。凡有所呈，回一字 "准" 即可。】
【这 "准" 字，便是此壳在此位的全部职责。】
起初他乐得清闲 —— 多出来的时辰，正好用来测壳。可日复一日，无趣渐渐压过了清闲。
【凡人竟能忍受如此往复？日日坐此，夜夜卧彼，只为一字一准？】
【这 "准" 字背后，又藏着何等规矩？为何旁的案牍，皆要依此一字而行？】
某日朝会，内阁奏请加征东南茶税以充边饷，惯例应由他画 "准"。首辅赵聿呈上折子，躬身静候。满殿寂静，只等他那一字。
他盯着折子上弯扭的墨痕，忽然开口，声音清冷：
"不准。"
殿上死一般静。赵聿抬头，老眼微眯，难以置信。群臣屏息，连呼吸都滞住。
他浑然不觉满殿异样，只是兴致勃勃地观察着【不准】二字引发的涟漪：这些凡人的脸，为何一瞬间齐齐僵住？他们怕的到底是什么？
【有意思。一字之变，众皆失态。】
【这 "准" 字，原来不止是一个字。】
散朝。赵聿与霍偃密会于值房，彻夜未眠。二人反复推演：傀儡帝为何独驳茶税？是太后授意？是外戚插手？还是这少年深藏不露，欲以此立威，收揽权柄？
"此子…… 怕是早有城府。" 赵聿捻须，沉声道，"你我皆小觑他了。"
次日，便有消息传遍朝野：天子驳了首辅的章程。市井街巷，议论纷纷，都说小皇帝要亲政了。
他浑然不知。此刻他正蹲在御苑假山之巅，眉头紧锁，思索另一桩实验。
宫人常说 "高台危危，人立其上，两股战战"。他不解：【这壳子立在何处，不都是立？为何高即惧？】
于是他爬上假山最高处，凭栏而立，俯瞰整座宫城。朱墙碧瓦，如棋盘纵横；宫人如蚁，往来穿梭。
【登高与平地，分明无异。】他记下，【此壳不惧高。】
他嫌假山太低，又命人开了宫城北楼。十二丈高楼，四面临风，凭栏下望，车马如豆。
他面色如常，负手而立，一站便是小半个时辰，极目远眺，只觉得新奇：
【原来凡人栖居之所，是这般模样。】
【如笼中之笼。这宫城，是凡人的笼子。】
北楼下，早已跪满一地。群臣闻报天子登楼独站，疑其欲以死相胁、立威震慑 —— 前日驳回茶税，今日登楼自危，这不是以命相搏是什么？赵聿跪在最前，老泪纵横，叩首疾呼："陛下！陛下万金之躯，何至于此！臣等有罪，臣等万死！"
他低头，望见楼下乌泱泱一片跪倒的人影，茫然。
【？？？】
【吾不过站得高些，观景而已。他们跪什么？】
他本想再测一测 "高久立则何如"，被这满楼哭嚎吵得心烦，只得下楼。群臣如释重负，相扶而泣，愈发认定：此子深沉若此，面不改色，连死都不放在眼里，端的可怖。
【瑞和正史】
帝登阼以来，默然寡断，政事皆出内阁。是岁秋，帝独驳茶税之议，举朝愕然。未几，帝登北楼远眺，群臣疑其自危，跪谏盈阶，帝徐步而下。又数日，内殿有夜惊，帝袖间见血。首辅恐甚，特遣太医随侍。事尚未竟，祸机已伏。
【史臣私记】
群臣之惧，惧在深不可测。驳政之日，首辅赵聿与兵部尚书霍偃密议彻夜，谓此子早有城府，非可轻侮。登楼之日，跪谏盈阶，帝凭栏俯瞰，面无惧色，如视蝼蚁。宫人偶见帝于静室自持短匕，试刃于臂，血流于砖，神色自若。事传于外，朝野震怖，皆以为帝以自残立威，步步藏谋。
或谓立威，或谓疯魔，识者莫能名之。
—— 满朝皆惧。唯独那少年端坐深宫，正在白绢上，一笔一划，记下他最新的体测数据：
【高处立久，与平地无异，不惧。】末了又添一行小字，【浅刃试皮，会疼，微痛，片刻自愈。】
【此壳，比吾想的结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