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朝堂一语驳政、夜试皮肉之后，内殿偏室，便常年驻留一名太医。
姓沈，名固，太医院里老实巴交的一个人。奉首辅之命日夜待命，他心中自有一本账：这少年天子自残立威、登楼慑众，步步都是惊雷，他一个太医，只求不出差错。
可他做梦也想不到，那少年天子，正用一双全无感情的眼睛，静静观察着他。
数日静观，他看清了许多从前不知的事。
那太医能止血。能敷药。能以银针引开淤血，能以白布裹住创口。他有条不紊地处理每一处伤，仿佛这血肉之躯在他手中，只是一件可以修补的器物。
【原来…… 这些人，能修补凡壳。】
他忽然想起前几世那些白白流逝的生机 —— 独自硬试，独自自愈，损耗无数，却从不知问一问身边这些能修补血肉的人。
【凡人各有职司。】他记下，【此人专职修补，如匠人修器。】
【从前皆是吾独自硬试，白白损耗无数。】
【此人可为助力。能助吾，探得更深的躯壳规矩。】
心念既定，他要做一次更彻底的试探。
入夜。遣散所有近身宫人，独留太医于偏殿候命。殿中烛火幽微，铜漏滴答，万籁俱寂。
他执起案上短匕，挽起衣袖，露出小臂。
过往皆是浅划表皮，痛感轻微，流血甚少，自愈极快。这一次，他想探入更深的血肉脉络 —— 那些肉眼看不见的、藏在皮下的东西。
刀锋落下。
他不懂肌理层次，不识血管深浅，只凭直觉切入。利刃透肉，一瞬刺破臂间动脉。
滚烫热血轰然喷涌，顺着小臂倾泻而下，砸落青砖，顷刻漫开大片猩红。
不同于往日细细渗血，此刻血流如决堤，根本无法自止。他端坐不动，神色漠然，静静感知躯体的变化 —— 气力以从未有过的速度飞速抽离，头脑阵阵发黑，浑身生机急速溃散。
【损耗太快。压不住。】
殿外，沈太医听见水声异样，又嗅到浓烈的铁锈气息，心头一凛，急步推门而入。
入目，是满地猩红。少年天子端坐血泊之中，面色苍白，血流如注，却抬眼看向他，神色平静得出奇，仿佛在等待什么。
沈固魂飞魄散，却到底是太医院里磨出来的手，疾冲上前，死死按住那道创口，扯下衣袍撕成布条，勒紧，止血，一气呵成。他颤抖着声音唤："陛下！陛下！传太医！传 ——"
昏沉吞噬意识的刹那，少年忽然明悟了什么，薄唇微动，极轻地吐出一个词：
"能…… 止血。"
他晕了过去。太医拼死抢救，创口终于止血，命暂时吊住。
消息当夜便传遍了宫城。
太后先到。她扑进偏殿，望见满地血污，腿一软，险些栽倒。她攥着帕子，颤声问沈固："陛下…… 这是何意？" 不等沈固答话，她自己先有了答案 —— 这少年自登基以来沉默寡言，今日忽而驳政，忽而登楼，忽而自伤，一步一步，哪里是自戕，分明是以血为刃，逼她们这群掌权之人让位。她越想越怕，连夜召首辅入宫。
赵聿来时，靴底沾了阶前的夜露，一路走得极快。他立在偏殿外，看着一盆一盆端出来的血水，眼皮直跳。他想起白日那道 "不准"，又想起北楼上少年凭栏的背影，心底那点 "此子深不可测" 的念头，此刻烧成灼痛 —— 好一个以死立威，好一个请君入彀！他自诩两朝元老，竟被一个十一岁的孩子逼到连夜自危的地步。退入值房，他密令心腹：京畿巡防加双岗，府中家将彻夜披甲，只待那少年醒转，再行雷霆。
霍偃来得晚些，脸色铁青。他在兵部当值，闻讯赶来，只看了一眼那满地猩红，便认定这是苦肉计的开端 —— 下一步，这少年必以 "朕伤重难愈、恐有不测" 为由，索要兵权、清洗军府。他连夜传令心腹部将，京营诸门严加戒备，只待宫中再有动静。
外戚一党却暗自窃喜。国丈府连夜灯火通明，密议到天明：天子自伤，癫狂之兆已现，若能坐实 "帝有疾"，废立便有了由头。
一夜之间，整座宫城无人入眠。人人都在揣度：那少年天子这一刀，到底要割出个什么局面来？
当夜三更，少年天子竟悠悠转醒。
满殿屏息。太后、赵聿、霍偃齐齐围到榻前，人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这少年以命相搏，醒后第一句话，必是雷霆万钧 —— 或是索权，或是问罪，或是留一句足令朝局翻覆的遗诏。
少年天子睁开眼，目光越过满殿权臣，落在自己裹满白布的左臂上。他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极轻，却清清楚楚：
"原来…… 止血，要先按住伤处，再勒紧。"
满殿死寂。
他仿佛没看见众人僵住的脸，自顾自又添了一句："流这么多，补不回来。下次，割浅些。"
—— 说完，他闭上眼，气绝。
太后手中的帕子落在地上。赵聿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霍偃的甲胄在灯火下微微发亮，他站在榻前，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 就这？"
然则失血过多，脏腑已损。 御医轮番施救，回天乏术。四世之身，没能撑过天明。
归虚的刹那，位格回潮，他一身的虚弱与失血尽数退去，只余一点极深的悔意，在虚无里翻涌：
【吾测得太浅，下手太深。】
【若能先知 "动脉" 藏于何处 ——】
他顿了顿，又想起血泊中那名太医扑上来按住创口的手。
【太医能止血。】
【凡人，果然能修凡壳。】
【下次…… 记得，先学会修补之法，再行深测。】
第四世・傀儡驳政，深测误伤，血竭而终
【瑞和正史】
帝独驳内阁成策，举朝愕然。居内殿，常屏退侍从，独处终日。某夜，帝于偏殿自伤，血出不止，太医急救不及，崩。群臣震怖，皆以为帝以死立威，不复知其所想。事尚未竟，祸机已伏，朝局自此暗流汹涌。
【史臣私记】
帝临崩之际，面色如常，无痛楚之容。太医沈固跪于阶下，战栗不止，言帝血涌之时，神色泰然，唯以目视创口，若有所悟。朝野闻之，愈怖其深沉。独沈固夜半惊梦，反复梦见那少年天子染血的面容，与那句极轻的话 ——"能…… 止血。"
或谓自戕求脱，或谓试刃失手，两说并传。
【私记余墨】
帝醒后一言，传于宫外，莫不愕然。太后召首辅问计，赵聿沉吟半日，终只能叹曰："以命试刃，临终所念，仍系医理 —— 此子城府，深不见底。" 霍偃欲再查帝近侍，查无所获，愈疑愈怖。满朝讳言此事，却人人夜不能寐，唯恐那少年早已在何处，留了第二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