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虚中,他盘桓了极久。
第四世那摊血泊,在虚无里烙得太深。他终于悟出一件事:** 修补凡壳,要靠凡人。** 可仰仗太医,终究是借他人之手;他更想自己握住那套规矩 —— 毕竟,谁能保证下一世,身边还恰好有一名沈固?
【若要自修凡壳,须先习得修补之法。】他立于虚无,望着凡间如笼的万象,定下这一世的课题,【不听人言,不假人手,自己便能修。】
第五世,永昌王朝,少年帝,十三岁。
他登基第一件事,是命人遍查内廷,择一名通晓医术的内侍伴读。几经筛选,内侍监送来一个名字:沈微。寒门出身,少时在乡野跟着游方郎中学过几年医术,入宫后补进尚药局,性子温顺怯懦,在宫里无根无基,无依无靠。
他望着阶下跪着的少年,满意地点头。
【无根无基=无牵无挂。】他按自己的逻辑给这凡人下了个判定,【用作教习,恰如其分。】
"你,教朕医术。" 他说。
沈微跪在地上,一时没反应过来。医术这东西,哪有 "教" 的?师传徒、父传子,口耳相授,十年八年才敢出师。他小心翼翼:"陛下…… 想学什么?"
"凡能修补躯壳者,皆学。" 少年天子道,"止血、接骨、去毒、续命,一件一件,讲与朕听。"
沈微战战兢兢应下,心底直打鼓:这位天子眼神清冷,全无半分人味儿,与他说话,像对着深潭说话 —— 水面上没有一丝波澜。
可一教起来,沈微彻底震住了。
他学医快得不像人。一段药性歌诀,沈微念一遍,他复述一字不差;一剂方子的君臣佐使,沈微讲一遍,他反手便能推演加减。一月之内,沈微肚里那点货被他掏空大半,只好去尚药局借来典籍,连夜翻读,次日再讲与他听。
但有一件事,卡住了。
沈微讲方,总要翻书。他注意到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簿子,忽然问:"你手上那物,写了什么?"
"药方。"
"药方在纸上?" 他接过簿子,翻了两页,只见满纸弯扭墨痕,一字不识。他皱眉,"这些墨痕,是什么?"
沈微答:"是字。"
"字…… 能记药方?"
"能。凡药名、分量、炮制之法,皆以字记之。识字便会读,读了便知方。"
他盯着那些墨痕看了很久,忽然道:"你讲与我听便是。何必看字。"
沈微不敢接话。他心底隐隐觉得不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 这位天子,仿佛从来没接触过 "字" 这种东西。这念头一闪而过,他不敢深想。
此后,他开始自己 "捣鼓"。
听沈微讲了 "止血",他便照着法子,把匕刃烧红,试烫创口;听了 "去毒",他便翻出药柜里的药材,一味一味地尝;听了 "补气",他按沈微说过的方子,自己抓药、自己煎,剂量全凭感觉。
沈微劝过、拦过、跪过。没用。天子眼里的意思很清楚:你不让我试,我怎么知道对不对?
某夜,沈微讲过一味 "附子":"大热之物,回阳救逆,然有剧毒。用量须极慎,一钱为限,多则毙命。"
他记下了:剧毒,多则毙命。
【"慎" 者,凡人之胆怯也。】他心想,【既是大补之物,当以足量试之。三钱,当可见效。】
他取了附子三钱,煎汤,服下。
毒发得极快。唇舌先麻,继而腹如刀搅,冷汗淋漓,天旋地转。他扶着案沿,还想记下这 "药性反应",却连笔都握不住了。
他栽倒在地上,意识涣散。弥留之际,目光落在案上那卷摊开的医书 —— 沈微常翻的那本,正摊在 "附子" 一页。
墨痕弯扭,他一个也不识。
可就在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些符号…… 记着药性、分量、生死。】
【沈微识得它们,便不必以身试毒。】
【若我也识得 ——】
他盯着那页纸,直到意识彻底熄灭。最后一个念头,清晰而平静:
【下一世…… 先学那些符号。】
第五世・耳学医理,妄试毒药,自殒其身
【永昌正史】
帝耽医理,常召尚药局侍医口授方药,不假人手。某夜,帝自制药饵服之,暴卒,年十三。宫讳其事,以急疾闻。
【史臣私记】
侍医沈微言,帝学医通神,凡所口授,一遍成诵。唯有一事最是古怪 —— 帝不识字,医书皆不能读,凡方药,只凭耳听口传。帝殁后,宫人检其遗物,得绢纸数十张,记满药名与分量,然无一字,皆以圆圈方框代之。人莫知其意,以为狂疾之书,焚之。独沈微夜半惊梦,梦帝立于药炉之间,手持医书,目视良久,喃喃自语:下一世,先学那些符号。
或谓狂疾之书,或谓密文暗记,莫能辨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