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世,大雍王朝。
这一世落得有些古怪。躯壳深处,原身残存的习惯如同刻入骨头:天不亮便醒,披衣坐起,先问 "今日折子几何";上朝之前,必先过目三份军报。朝野称这位天子为中兴明君,勤政之名,天下皆知。
他却浑然不觉这些。他满脑子只有一个执念:
【上一世,那些符号,记着药性、分量、生死。】
【沈微识得它们,便不必以身试毒。】
【这一世,先学那些符号。】
可他学字的第一步,就走岔了。
他想:字在哪儿?上一世,是太医沈微在看书。字,是太医之物。——【学字,该找太医。】
于是登基第三日,他召太医院院正入宫,开口便道:"朕要学认字。"
院正是位白发老医,姓卢,在太医院熬了四十余年。他闻言,先是没听懂,继而以为自己听错了,再然后,一张老脸刷地白透:
"陛下…… 说什么?"
"学认字。" 少年天子道,"你那医书上,满纸墨痕。朕要识得它们。"
卢院正伏在地上,浑身筛糠似的抖起来。皇家开蒙,皇子六岁习字,翰林授业,经史子集无一不学 —— 天子怎么可能会不认得字?!他脑中瞬间炸开无数念头:是中邪?是失魂?是被人下了药?还是…… 龙椅上这位,根本不是先帝血脉?!
他一个字也不敢问,连滚带爬地退出宫门,当晚便跪在首辅府外,涕泗横流。
消息,一夜之间传遍半个京城:天子不识字。
太后连夜召首辅与宗正密议。三人对坐,烛火摇曳,谁也没先开口。半晌,宗正颤声道:"天子不识字…… 这、这是何等妖异之事?莫非……" 他没敢说完。太后攥着帕子,指节发白:"先别声张。派个妥当人,去探一探虚实。"
这个 "妥当人",便是大学士顾瞻。以 "讲学" 为名,入宫侍读。
顾瞻入宫那日,行礼如仪,袖中却藏着一卷《蒙训》。他温声道:"陛下欲读何书?臣好预备。"
少年天子想了想:"凡医书皆可。先从墨痕学起。"
顾瞻心头一沉,面上不露,取出《蒙训》,双手奉上:"陛下,请先观此卷 ——' 天高地迥,日月代行,四时有序,万物有生 '。"
少年天子接过书卷,翻了两页,皱眉:"这墨痕,与医书上的,是一样的东西?"
顾瞻的手,在袖中微微一抖。他颤声道:"…… 是。陛下,识得几字?"
"不识。" 少年天子坦然道,"一个也不识。正要学。"
顾瞻终于绷不住了。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陛、陛下可曾…… 习过字?"
"不曾。" 少年天子答得干脆,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从前没学过,如今补上。"
顾瞻伏地叩首,不敢抬头。他只觉得天旋地转 —— 普天之下,谁不识字,天子也不该不识字!一个不识字的天子坐在这把椅子上,那这大雍的江山,坐着的到底是谁?!
他出宫时,后背的官袍,湿透了。
他浑然不觉这满城风雨。在他看来,事情简单得很:【朕不识字,所以要学。找个识字的教,学了便会。】他想不通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这些凡人,为何如此在意识字?】他问卢院正,"你为何怕朕?"
院正伏地,抖得话都说不利索:"臣…… 臣不敢。"
他更困惑了。
他依旧每日缠着卢院正学字,学得飞快。三月之内,他便能读医书;半年之后,连奏折上的字,也认了个七七八八。可 "天子曾不识字" 这个消息,却像一滴墨落进清水,拦不住地晕开了。
满朝哗然。有人暗地里说天子中了邪,有人说天子被人掉了包,有人悄悄翻出宗谱,核对血脉。
宫墙之外,恭王府的灯,也一夜一夜地亮起来。
第六世・求医习字,天子不识,满城风雨
【大雍正史】
帝践祚之初,勤于政事。寻有疾,神智昏聩,召医问字。未几,帝疾笃,崩。
【史臣私记】
初,帝召太医院正卢某入宫,求习文字。卢某出宫即病,卧旬日不能起,人或问之,但涕泣不言。大学士顾瞻奉密旨探之,归而终夜不眠,密奏太后曰:"天子不识一字。" 太后震骇,召宗正议废立,久不能决。后宫中渐传异闻,朝野骚然。
或谓卢某受惊成疾,或谓其知上意而不敢言,二说并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