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世，大雍王朝。
他落进这具壳子时，原身的记忆照旧沉眠如死水。他照例懒得去接，只按自己的章法做事 —— 读书，学字，顺带把前几世欠下的 "体测"，一桩一桩补回来。
某一夜，他对着铜镜研读医书，无意间瞥见自己左臂上一道陈年旧疤 —— 幼时被炭火烫的，蜿蜒如一条蚯蚓。
他皱眉。
【此物，何用？】他研究半天，只得出一个结论，【既丑，且无用。】
【且试上一试 —— 若以新伤覆旧疤，皮肉可会复原如初？】
于是他当真取了炭火，对着那道旧疤，一寸一寸烙过。血肉焦糊，青烟袅袅，他面不改色，只静静记下皮肉在火下的每一瞬反应。第二日再看，旧疤已被焦痂盖住；旬月之后，痂落肉生，小臂光洁如初。
【有意思。】他满意地点头，【皮肉烧过，还能重新长。原来凡壳的修补之法，不止在医书上。】
他随手把这事抛在脑后。他不知道，这世上有些印记，是 "身份"，是 "血脉"，是旁人认人的凭据 —— 他更不知道，这一桩随手的小实验，日后会要了他的命。
天子不识字的风波，在京城沸沸扬扬传了一个月，渐渐分出两种声音。
一派说，天子怕是痴傻。或是中风，或是失魂，好好的明君，一朝糊涂了。既是痴傻，便不该再居大位，废而养之，也算仁至义尽。
另一派却沉默不语。他们看着宗谱，看着太医的诊断，心里存着一个更可怕的念头，谁也不敢先开口。
这念头，是太后先问出来的。
那日黄昏，长乐宫。太后屏退左右，独留天子一人，坐在榻上。她望着面前这个少年 —— 她的儿子，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儿子 —— 却觉得从未如此陌生。
"皇儿，" 她声音发颤，强笑着，"你可还记得，五岁那年冬日，你在御花园追一只狸奴，跌破了膝盖，血流了满裙？是母后抱着你，一路哭回宫的。"
少年天子想了想，摇头："不记得。"
太后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她又问："那…… 先帝驾崩那夜，你跪在灵前，攥着先帝的手，说什么也不肯放。你说了句什么，还记得么？"
"不记得。"
"你左臂上，有一道幼时被炭火烫出的疤，自小就有 —— 你给母后看看。"
他挽起左袖。小臂光洁，无疤无痕。
他这才想起，那道疤，上月被他亲手烙去了。他本想说 "那疤，朕烧了"，可看着太后骤然发直的眼神，又觉得这话说了也无用，便没有开口。
太后怔怔望着那条手臂，半晌没有说话。殿内寂静，铜漏滴答。
她忽然抓住他的手，死死攥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皇儿，你告诉母后 —— 你到底是谁？"
少年天子看着她，眼底一片坦然，仿佛完全不懂她为何这样问。他答："朕是皇帝。"
太后松开手，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那点残存的温情已经褪尽，只剩一片冷。
—— 不识字，可说痴傻。痴傻的人，也有记忆。
—— 可连母后、连先帝、连胎记，一概不知。这不是痴傻。
这是…… 换了个芯子。
当夜，太后密召宗正、首辅，又连夜请出宗室耆老与太医院正。一屋子人，对着这个 "天子"，一寸一寸地验：查宗谱，对体征，问旧事。老嬷嬷跪在地上，一条一条说小皇子的旧事 —— 五岁落水，七岁坠马，九岁背不出《亲训》被先帝罚跪 —— 少年天子听在耳里，如听天书，一概茫然。
满室死寂。宗正最后起身，颤着手，在案上写了四个字，推到众人面前：
"神魂已非。"
—— 形骸还是那具形骸，魂却换了。这不是痴傻，这是妖物附体，是夺舍，是…… 伪帝坐朝。
消息当夜封锁，第二日，恭王便以 "清君侧、正神器" 为名，率禁军围了宫城。
少年天子被从御书房押出来时，手里还攥着一卷书。他望着满院甲士，又看向人群后头沉着脸的太后，困惑地问："朕认字了。朕已经认得字了。为什么还要杀朕？"
太后别过脸，没有看他。
他被押着走过长街，一路走，一路问押他的校尉："他们说朕不是皇帝。可朕明明坐在龙椅上。朕不是皇帝，谁是？"
校尉不敢答。
别宫的门在身后合上。赐酒送到面前时，他终于停下了一直以来的困惑，认认真真地想了一回：
【字，我识得了。他们还是杀我。】
【他们说，我不是皇帝。】
【可我生下来就是皇帝。我死了，也会是皇帝。】
【这世上的 "皇帝"，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至死，也没想明白。
第六世终・神魂已非，坐实伪帝，赐死别宫
【大雍正史】
帝践祚之初，勤于政事，朝野称明。寻帝有疾，神智昏聩，不识文字，宗室大臣验其体征旧事，皆不能对，议以为神魂已非，非先帝血脉之魂。恭王率兵清君侧，请帝静养别宫。未几，帝崩，谥曰文。
【史臣私记】
太后考问旧事之夕，出宫时神色如常，唯袖中帕子，绞得稀烂。老嬷嬷日后每言及此事，辄涕泣不能自已："那孩子，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又言小皇子左臂旧疤，阖宫皆知，验时却光洁无痕，众皆失色。后宫中渐传异闻，皆谓天子被妖物夺舍。有识者独叹曰："痴傻可养，换人必诛。他这一死，死得不冤，也死得冤。"
【私记余墨】
别宫赐酒那夜，值卫的小卒听见里头有人自言自语，隔着门缝看去，只见那少年天子端着酒杯，不急着饮，反而望着案上一卷书出神，喃喃道："字里有东西。东西里，有人。可 ' 人 ' 是什么？皇帝又是什么？"
—— 他把一辈子，都耗在想这个问题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