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世，景朝。
又是皇帝。
他落在这具躯壳里，第一反应是长出一口气 —— 终于，又是皇帝。前六世死法各有奇巧，唯独身份一成不变：次次都是皇帝。他懒得去接原身记忆，只随意扫了一眼：新帝登基，天下太平。
【又是皇帝。】他心底甚至生出一丝安稳，【这掷者倒也省事，回回都把我摆在龙椅上。】
【既如此，这一世，便好好读一读书。】
他攒了六世的执念，在这一世彻底放开手脚。太傅授业，他如饥似渴；翰林讲学，他通宵达旦。从《谣集》《宪书》到《世书》，从《仪书》到诸子百家，凡宫内藏本，无不遍览。他学得又快又深，惊得满朝儒臣瞠目结舌，只道是文曲下凡。
【文曲下凡？他听得懂这四个字，却只觉得好笑。】
【吾是万象的来处。如今，却被满朝儒臣，当成一颗 "下凡" 的文曲星。—— 这落差，比头一回被丢进来时，还要荒唐。】
他却越来越困惑。
【《谣集》讲情，《宪书》讲政，《仪书》讲序，《世书》讲名分。】
【可这满纸道理，与眼前这座宫城，全然对不上。】
【书里说，君者，民之父母也。可朕这个 "父母"，满朝臣子见了朕，为什么比见了仇人还怕？】
他读书愈多，愈觉得这凡尘荒谬：规矩写在书里，行事全在书外。他试着按书里的道理治国，宽刑减赋，礼贤下士；朝臣却诚惶诚恐，猜他 "必有深意"。他试着示好，臣子愈惧；他试着说笑，满殿噤声。
【明明人人都有一张嘴，为何话到朕面前，全都变成了另一个意思？】
一夜，御书房，烛火幽幽。他独坐案前，习字消遣。写的是今日读过的《同尘》："万物与我同尘，天地与我共息。"
笔锋落下，他忽然顿住。
他盯着纸上的墨字，想了一个此前从未想过的问题：
凡人万物皆有名。山有名，水有名，草木有名，人有名。
那朕 —— 叫什么？
元初之灵，无体无形，无生无灭。他在虚无中万古逍遥，从未需要过名字。可此刻，在这座凡人的宫城里，他忽然觉出一阵极陌生的空落：满宫的人都叫他 "陛下"，叫的是这把椅子，不是他。他顶着这具壳子活了许多世，却从没有过一个属于自己的称谓。
他提笔，在纸边写下一个字。
"念。"
—— 一念起，万念生。他念起虚无中的自在，念起那些死去的世次，念起这一个字背后，自己头一回生出的 "我"。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窗外有风，烛火摇了一摇。
【念。】
【往后，朕便是念了。】
自这夜起，他有了名字。这名字无人知晓，他却觉得，这具凡壳里终于有个东西，是自己的了。
【景朝正史】
帝嗣位以来，聪敏好学，博览群书，朝野称颂。然帝性孤峭，不近人情，言语行事，常出人意表。群臣莫敢深言，但以 "圣明难测" 记之。
【史臣私记】
帝夜常独坐御书房，习字至漏尽。某夜，内侍见帝于纸上独书一 "念" 字，端详良久，若有所失。问之，帝但笑不答。后每夜必书此字，人莫知其意。或私语曰：天子心中，恐有一念难平。然此念为何，终无人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