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朝第七世，他读遍了宫内典籍。
从《谣集》到《宪书》，从《仪书》到《世书》，诸子百家，无一不览。他学得又快又深，满朝称颂，只道是千古未有的文曲帝君。
可读得越多，他越觉得不对。
【《谣集》讲情，《宪书》讲政，《仪书》讲序，《世书》讲名分。】
【满纸都在讲人。可 "人" 究竟是什么，竟没有一本书说得清。】
【人心，更是读不透。】
他试过按书里的道理治国，宽刑减赋，礼贤下士；朝臣却诚惶诚恐，猜他 "必有深意"。他试过示好，臣子愈惧；他试过说笑，满殿噤声。
【这些书，讲的是人的规矩。】
【可规矩底下那层东西 —— 人为什么笑，为什么怕，为什么杀 —— 书里一个字也没有。】
他烦躁地合上《世书》，在御书房里踱了几步，忽然想起上一世的遗憾。
【我识字，是为了读医书。】
【医书讲的是壳。壳，是实实在在的东西，看得见，摸得着。】
【规矩读不透，壳总读得透。】
于是他弃了经史，转而翻出太医署积存的医籍，从《药录》到《形览》，一卷一卷地读。
这一次，他读得畅快极了。
【脉者，血行之府。穴者，气机之门。骨者，躯之干。肉者，躯之衣。】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上一世只听沈微口授，识不得这些符号；如今字也识得，书也读得，凡壳的构造，终于一寸一寸摊在眼前。】
他想起上一世那碗附子汤，想起更早那把割破动脉的短匕，想起再往前几世那些白白损耗的生机 —— 若是早识字，早读书，何至于以身试毒，何至于一刀切深？
【从前皆是吾独自硬试，白白损耗无数。】
【如今有了书，终于不必拿命去试了。】
他喜不自胜，日夜研读，太医署的典籍读完了，又遣人去民间搜购医书。朝野渐渐传开：天子弃经史而耽医理，读书读得入了魔。
【读归读。】他合上一卷《形览》，盯着案上自己摊开的手掌，忽然生出新的疑问，【书上说，人之一身，骨骼相衔，血行周身，心主神明。】
【可书是书，身是身。纸上写的，与这壳子里的真东西，当真对得上么？】
他眯起眼，看着自己的手，五指收拢，又张开。
【须寻个实证的法子。】
第七世・博览典籍，弃理究躯，朝野侧目
【景朝正史】
帝聪敏好学，博览群书，朝野称颂。然帝弃经史于不顾，独好医籍，日夜研读，人所不解。
【史臣私记】
帝初好典坟，儒臣皆喜，以为圣君可期。未几，帝尽弃之，转而搜罗医书，昼夜不辍。太傅谏之，帝曰："书里讲人，讲不透。壳里有人，摸得着。" 太傅愕然，出宫叹曰："天子之好，不在治世，在血肉之间。" 自此朝野侧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