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书读得愈深，他愈觉得纸上之物，隔着一层。
【《形览》说，肝在右胁之下，重三斤八两。可这 "重三斤八两"，是秤出来的，不是写出来的。】
【书上每一句，都该有人拿真身验过。】他敲着书页，【我要验的，是这壳子里的真东西。】
于是他召太医署院正入宫，问人体构造。
院正是位老医，姓姜，医术精湛，为人却极油滑。他跪在殿下，听少年天子问 "人身之骨凡几"" 五脏六腑何形何位 ""血流周身几日一周"，答得滴水不漏，句句有出处。
他听得满意，又问："脉血之外，皮肉之下，可还有旁的东西？"
姜院正答："有。骨，肉，筋，膜，脏腑，经络。皆如书中所载。"
"书中所载。" 他重复这四个字，忽然问，"院正可亲眼见过？"
姜院正一僵："臣…… 在太医院供职四十载，剖过的尸首，也有十余具。"
"好。" 少年天子眼睛一亮，"你剖过，便讲给朕听 —— 人死之后，皮肉是何颜色？脏腑是何形状？骨节相连之处，又是何模样？"
姜院正张了张嘴，半晌，声音低了下去："陛下，此等…… 此等幽冥之事，秽气深重，恐污圣听。古来医家验尸，皆避天子，恐冲撞龙体。"
他皱眉："秽气？"
"是。尸者，死物也。死物之形，非生人所宜见。"
他盯着姜院正看了半晌，忽然懂了什么，又完全不懂：
【躯壳坏了，便是死物。死物，凡人便不肯看。】
【可这正是我要看的 —— 壳坏了是什么样，壳好时又是什么样，不看坏的，怎知好的？】
"朕不怕冲撞。" 他说，"你且讲。"
姜院正伏地叩首，汗流浃背，支支吾吾，到底也没敢把那 "幽冥之事" 讲全。他越讲越含糊，他越听越不耐。
【这些凡人，口口声声怕秽气、怕冲撞。】
【可躯壳就是躯壳，坏的、好的，都是躯壳。】
【俗规之多，真是莫名其妙。】
他烦了，直接下旨："传刑部，将死囚名册呈上来。"
刑部尚书闻旨，战栗不止。死囚名册 —— 那是各府狱中待决之犯的名录，历来是刑部密档，岂是天子的读物？他连夜入宫，跪着问："陛下…… 要死囚名册何用？"
少年天子坦然道："朕要观躯。"
"观…… 躯？"
"嗯。" 他点头，像是解释一件极寻常的事，"看看死囚身上的骨头、皮肉、脏腑，与《形览》所载，是否相符。"
刑部尚书眼前一黑，几乎当场厥过去。他哆哆嗦嗦叩首："陛下！死囚皆是凶恶之徒，尸身秽气缠身，恐 ——"
"朕不怕秽气。" 少年天子打断他，语气平淡，"名册明日呈来。"
刑部尚书退出宫门时，腿都是软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朝野：天子要看死囚，要观躯，要验尸 —— 这哪里是读书，分明是…… 妖异之兆。
他浑然不觉。他只盼着名册到手，好把《形览》上那些话，一句一句验个明白。
【俗规难明。】他坐在御书房，对着烛火想，【不过看看躯壳，何至于天翻地覆？】
【算了。名册一到，朕自己去看。】
第七世・索册观躯，朝野大哗，妖异之论渐起
【景朝正史】
帝耽医理，尝召太医问人体构造。太医讳言幽冥之事，帝不悦，遂传刑部呈死囚名册，欲观躯验形。朝臣谏之，帝不听。
【史臣私记】
太医署院正姜某，自出宫后称病不起，人问其故，但曰 "天子所问，非人间之问"。刑部尚书泣谏于殿，帝神色如常，惟以 "朕不怕秽气" 对之。自此，宫中渐传天子妖异之说，朝野窃窃，莫敢明言。
或谓帝通鬼神，或谓帝失其心，莫能明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