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囚名册呈上来的当夜，他换了身寻常玄色常服，带着两名亲随，去了刑部大牢。
老狱卒姓郑，在刑部天牢看了三十年牢门，什么样的犯人没见过？可今夜这位 "贵人"，他还是头一回见。
他认出那是谁的时候，差点瘫在地上。
天子。当朝天子，半夜三更，一身便服，站在牢门外的湿地上，说要 "观躯"。
"观…… 观什么？" 郑狱卒声音都劈了。
"今日可有人死？" 少年天子问。
"有、有 —— 今日午时，绞了一具，暴病了两具，都、都在后廊停着。"
"带路。"
郑狱卒腿肚子转筋，一路把他往后廊引。廊下灯火昏黄，三具尸首并排停在草席上，盖着粗布。夜风穿过廊柱，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息。
郑狱卒以为天子见了这场面，总该退避三舍 —— 可他看见那少年天子掀开粗布，蹲下身，伸手按了按尸首的胸口。
"皮肉尚温。" 他听见天子自言自语，"死后两三个时辰，当已凉透。为何还温？"
郑狱卒眼前一黑。他做了三十年狱卒，见过刽子手、仵作、验尸的，却从没见过哪个活人，蹲在死人边上，像挑瓜似的，摸来摸去，嘴里还念叨着 "为何还温"。
他哆哆嗦嗦地跪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他看见天子解开尸首的衣襟，比对着手里一卷书，口中念念有词："骨凡若干，此处肩胛，形如扇…… 书上说脏腑各有方位，一一分明 —— 咦，此书所载，与此尸所验，略有出入。"
他竟还掏出一支炭笔，在书页边上，一笔一划地记起来。
郑狱卒终于忍不住了。他爬过去，以头抢地，老泪纵横："陛、陛下！此等秽物，恐冲撞龙体啊！小人求求您，回宫吧！"
少年天子抬头看他，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反而有些困惑："秽物？"
"是、是！死者为大，入土为安 —— 陛下万金之躯，怎、怎可……"
"可什么？" 他问，"他死了。死了的躯壳，与活着的躯壳，皆是躯壳。朕不过是看它一看来印证书中之言。你们凡人，为何见死如见虎？"
郑狱卒答不上来。他趴在地上，只觉得这少年天子比廊下那三具尸首还冷。
（短暂切配角视角） 那夜之后，郑狱卒病了。他病榻上抓着刑部主事的手，语无伦次地说了许多：天子半夜验尸，摸骨对书，神色自若，还嫌 "书与尸不符"…… 主事听得脸色发白，连夜封了郑狱卒的嘴，可消息还是像水一样，从牢门缝里渗了出去。
他浑然不觉。他揣着那卷记满批注的《形览》回宫，兴致勃勃地坐到天明，把 "肩胛形如扇"" 脏腑各有方位 " 这些印证之词，一条一条誊到新绢上。
【果然。纸上与真身，略有出入。】
【书是人写的。人写的，便不一定对。】
【这壳子的真规矩，还得自己一具一具验过，才作得数。】
他满意地吹干墨迹，想着下一回，该去暴病而亡的那两具尸首上，验一验五脏的方位。
他不知道，今夜的事，正随着郑狱卒那张抖个不停的嘴，一盏一盏地传进深宫。
第七世・夜验尸躯，祸根暗种，宫闱将疑
【景朝正史】
帝尝夜赴刑部大牢，亲验死者形骸，比对医书，并录其所见。翌日，帝手录《形览》批注一卷，藏于御书房。朝野闻之，骇然。
【史臣私记】
老狱卒郑某，自帝临牢之后，惊悸成疾，语无伦次。人或问之，但言 "天子半夜摸尸，如挑瓜卖肉"。主事恐其泄，封其口，然流言已出，渐传宫闱。独帝不知，犹于御书房中，誊写那一卷批注，至东方既白。
或谓帝验尸为验学，或谓其邪异附身，流言两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