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下楼,站在旧楼门口。
阳光自东边铺洒而来,将他的影子长长斜斜投在地面。他静静望着影子,而后抬头,望向前路。楼前这条路,他曾无数次途经,每一回走向都不尽相同,或左,或右,或径直向前。此刻他驻足原地,左右缓缓扫视。
左边,是通往便利店与第三个路口的方向。右边,一条陌生窄路横在眼前。这条路远比他过往走过的所有道路狭窄,仅容一人通行。水泥路面被岁月踩踏得光滑,边缘浸着一层青苔。路的尽头立着一棵树。他不认得这棵树,不记得这条小路,甚至全然遗忘旧楼旁藏着这样一处通道。
他静静伫立,凝望许久。
而后他右转,踏入窄巷。
道路夹在两堵高墙之间,两侧墙面是米黄色涂料,完好干净,没有剥落。抬手便能同时触到两边墙壁,墙体被日光烘了一整个上午,带着干爽温热。他走在路中央,指尖轻轻擦过墙面,留下两道浅浅痕迹,纤细如两行书写的文字,并排向着路的尽头延伸。
行至尽头,他站在了树下。
树不算高大,树干纤细,枝叶疏疏落落。浅灰色树皮光滑无裂。他伸手触碰,树皮触感微凉,不像旧楼前梧桐那般粗糙。这是一棵年轻的树。收回手,细看树干,上面空空荡荡,没有刻痕,没有紫褐色暗迹,没有任何记号,干净如初。
他立在树下,面朝南方。
南方,是他一路来的方向。荒原、草地、沙砾、石柱、密林、旧路、便利店、路口、梧桐、小巷、旧楼,所有路途都被他一一走过,最终抵达这棵树下。这棵树未曾被书写。他久久凝视树干,然后动手。
他抬起右手,食指在树皮上轻轻刻下一道钩。刻痕浅淡,轮廓清晰,收尾微微上挑,和多年前榆树上面那道记号一模一样。刻完,收回手指,指腹沾了一层灰白细碎的树皮粉末,他轻轻搓落碎屑,转身面向北方。
北方,那栋旧楼静静矗立,六层红砖外墙,楼顶立着水塔。他长久凝望,抬步向北。
重回夹在高墙间的窄路,这一次,他不再伸手抚墙。穿过窄巷,回到旧楼门前,他没有进门,静立楼前望向更北的远方。便利店、路口、梧桐、小巷都在北边,那些地方他已经抵达,不必折返。地平线之外,还有未曾踏足的土地。
他迈步向北。
穿过楼前道路,越过路口与便利店,走过梧桐与小巷,这些熟悉的风景一一向后退去,他不曾停下。脚下路面由柏油转为水泥,再化作沙土、泥土。两旁建筑渐渐稀疏,高楼变矮屋,矮屋消散,只剩空旷原野在北方铺展,灰绿色的草,风自旷野吹来。
他踏入旷野。
旷野没有成型的路。草被脚步压弯又缓缓弹起,泥土印下脚印,石块被触碰后轻轻滚动。他持续向北前行,迎面而来的风拂过脸颊、衣衫,拂过他空无一物的双手。
他走了很久。
天色将暮,他寻到一块扁平的石头坐下,刚好容一身落座。面朝北方,暮色把旷野晕成朦胧的灰。他摊开手掌,掌心那道暗痕淡得几乎消散,却依旧存在。翻过手,手背干干净净,一无所有。
双手轻放在膝头,闭上双眼。风迎面掠过发丝,拂过紧闭的眼睑,穿过空荡掌心。他坐在石上,望向北方。他不知道前路藏着什么,或许空无一物,或许另有光景。只是静静坐着,等候天光破晓,再继续向前。
(第三十卷·归途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