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那块石头上坐到天亮。
天光破晓,风骤然停歇。天地静得如同一张未曾落笔的白纸。他睁开眼,起身,面朝北方。旷野在眼前铺展,灰绿的草径直漫向地平线,灰蓝色的天际线与大地相融,地与天的边界模糊难辨。
他抬步向前。
整整一日的行走,旷野始终如一。草色不变,大地不变,风也沉寂。他行于其间,仿佛踏在一张反复书写、又反复擦净的纸面。脚下青草弯折而后回弹,泥土印下足迹,转瞬便被风抚平。他不曾停顿,一直往前走。
第二日傍晚,旷野之中浮现一物。
一根矮石柱,约莫半人高,灰白色,与他从前在路上遇见的路标石柱别无二致。柱顶刻着一道波浪纹路,记号熟悉如故。他走到石柱跟前,俯身蹲下,指尖抚过那道波浪线。刻痕深邃,边缘被长年风沙打磨得温润。触摸完毕,他起身,继续赶路。
第三日,第二根石柱。同样半人高,灰白柱身,顶端刻着圆点。他静静凝望片刻,起身前行。
第四日,第三根,刻着树纹。第五日,第四根,是叉号。第六日,第五根石柱。他逐一清点。石柱排布均匀,大约半日脚程便立着一根,连成一条长线,遥遥指向北方。
他循着石柱的指引向北行进。
石柱渐渐密集。从半日一柱,缩至一个时辰,再到短短数十步便能遇见一根。石柱之间的地面浮现出更多痕迹——无数刻痕,有的留在散落石块上,有的刻在裸露的岩面。他蹲下身细看,那是文字。部分字迹年代久远,笔画快要被风沙磨蚀殆尽;有的尚新,刻边锋利锐利。他将手掌贴在文字之上,缓缓摩挲。指尖触到了属于自己的记号,那道钩,那个“行”字,静静藏在其间。也有旁人留下的字迹,有些认得,有些陌生。他收回手掌,继续向前。
第七天,石柱的序列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处环形阵。和他曾经见过的圆环一样,十二根石柱围出一个不甚规整的圆,留有一处缺口,缺口朝南,正对他的方向。他立在缺口外望向圆环,柱身密密麻麻刻满文字,一如当年石岸老树之上的印记。他踏入圆环,站在圆心。脚下沙土被踩得紧实平整,是无数行人驻足留下的痕迹。他低头看向脚下沙土,而后抬眼,望向北方。
远方地平线上,出现了楼宇的轮廓。
遥遥一点,可他一眼认出。六层红砖,楼顶立着水塔,正是那栋旧楼。他站在石柱圆环中心,望向北方那栋楼。他走过漫漫长路,自旧楼启程,去往海边,又折返荒原,一路行至此处。兜转之后,旧楼再次出现在北方。他垂眸看向手掌,掌心暗痕淡得几乎消散,却依旧留存。他反复翻转手掌。
而后,他抬脚迈步。
走出圆环的缺口,继续向北。朝着那栋旧楼,朝着一切缘起之地。风自身后吹来,轻轻推着他前行。旷野在脚下无限延展,青草受压弯,又缓缓弹起。他一步一步,持续向北走去。
(第三十卷·归途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