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松早就亡了。
是那场大火烧透天际的那一夜,这座城就已经从这个世界的活籍上划掉了。
消息传出去,远方的城镇看见地平线上升起那团灰白浑浊的雾,所有人关紧门窗,钉死木板,关掉电视,掐断一切通往这里的通讯。没有难民往外逃,也没有活人敢往里进。
广播里偶尔会提一句临松。
只会说那是一处灾害隔离区,告诫所有人远离。
没有人问里面还有没有活人。
没有人等待谁从废墟走出来。
没有人在乎这里埋藏多少冤屈,多少未了结的债。
世人只愿意记住档案纸上面冰冷的一行行名字,记住那一场宣告终结的围剿。剩下的,交给黑雾,交给断壁,交给时间腐烂。
外界的文明,到此为止。
留在这片死地的,只剩下一批本该死去的人。
乌云压得很低,低得仿佛可以伸手摸到坍塌的楼顶。月亮完全消失,天地之间只有黑雾漫开的灰,和废墟深处零星异能碰撞闪出的转瞬即逝的光。风穿过空洞楼宇的窗框,发出呜呜的呼啸,像无数没有归处的魂魄在低声说话。
弦来了。
她没有大张旗鼓,没有千军万马。就一个人,一袭青衣,踏入这座被世界遗弃的坟场。
方闻山远在千里之外。她要的是逼出猎手,不是轰轰烈烈的剿灭。可弦不喜欢等。她擅自行事,把自己的毒,播撒进临松的空气里。
那毒闻上去带着一丝近乎迷惑人的甜。
看不见形态,漂浮在风里,腐蚀钢筋,啃噬砖石。凡是被它浸透的地方,金属生锈剥落,石块起泡崩裂。
墨念躲在一栋垮塌大楼的夹层之中。
左臂骨头错位裂开。莉莉丝赐予的血脉可以愈合刀口,可以封住喷涌的鲜血,却拗不回折断的骨骼。每一次呼吸,骨头缝隙里就钻出来一阵钝痛,顺着肩膀爬向后脑。她的半边袖子已经被血浸透。
她把那份写满仇人名字的纸,叠得很小,揣进贴胸口的衣袋。
杀掉祀夜,只是捅开了马蜂窝。她那独一份的血色力量,彻底暴露在青棘的视野下。现在整座空城,都成了狩猎她的猎场。
临松没有医院,没有补给,没有同伴接应。
她只能依靠自己,依靠这一身本该随着大火一同焚烧殆尽的力量。
她闭上眼,把听觉放到最大。整座城市太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毒雾腐蚀墙体细微的滋滋声响。
那缕甜味钻进鼻腔的瞬间,墨念身体条件反射向侧面滚出去。
方才她倚靠的那面墙,转瞬就被无形毒物蚀出一片灰白坑洼,碎石簌簌往下掉。
“不用藏了。”
弦的声音从四面八方飘过来,分不清具体在哪一个角落。在空旷死寂的城市里来回反弹,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残忍。
“这地方已经没有外人。这里没有百姓,没有路人,不会有谁冲出来打断我们。整座临松,就是你我的戏台。”
她游走在残垣之间,不断释放毒雾,一圈又一圈,不断压缩墨念可以活动的空间。
“外界都觉得,临松该活的已经活,该死的已经死。你偏偏苟到现在。血色猎手,你到底在怕什么?不敢露出你的脸?是怕别人认出,一个本就该埋进灰烬里的亡魂?”
灰白色薄烟潮水一般铺满街巷。吸入一丝,神经就会被麻痹,幻觉会钻满脑子,意志会一点点瓦解。
墨念抬掌,血色自掌心升腾,一层薄薄血膜罩住口鼻。
用自己本源血脉去硬扛毒素。每多撑一秒,就耗掉一分生命。
亡魂也有力竭的时刻。
她不跟弦正面硬碰。借着毒雾遮蔽视野,压低身子,顺着废墟巷道横向突围。她要从包围圈的缝隙钻出去。
同一时刻,临松外围。
749的封锁线连夜铺开,零野站在指挥车旁,胸前剪刀吊坠在夜色里泛着冷光。
上头的指令很明确:隔离、监视、严控灾害扩散。临松已经被划为高危污染区,里面的内部仇杀,外界不投入大规模兵力介入。他的任务是守住边境,不让里面的异能力量外溢,也不让无关的人闯进去送死。
启明小队是随同749一同抵达的。
枯沫、白依、01,三人编制的特别行动组,本就隶属于749体系下的外勤序列,和零野是同一条线。
“毒雾浓度还在上升,核心区能见度不足五米。”白依快速读取监测数据,“弦的异能扩散性极强,常规防护撑不住半小时。”
01银白的身影立在一旁,内核高速解析着空气中传回的异能样本。一组熟悉的血色波动数据正在反复跳闪,和档案库中封存的那份殉亡记录,重合度高得反常。她没有立刻上报,只是将数据暂存进了后台缓存。
枯沫盯着前方翻涌的灰白雾墙,指节攥得发白。
那股血气。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混杂在浓烈的毒素里,她依旧能分辨出来。
刻在骨头里的味道。
“我带先遣组进去。”枯沫忽然开口。
零野侧头看她一眼,眉头微蹙:“毒雾核心没有支援,单人进去等于送死。”
“她在里面。”
枯沫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知道她在里面。”
零野沉默了两秒。
他当然知道枯沫说的是谁。
档案里那个名字,他们都记得。
临松围剿,血色祈神者墨念,为掩护大部队撤离,殿后战死,尸骨无存。
这是定论。
可今晚空气中飘来的这缕异常血色波动,又实在太像了。
“准许突进。”零野最终开口,“但不准深入核心。我在外围给你压阵,监测到生命体征异常立刻撤。白依、01跟进侧翼支援。”
“明白。”
枯沫没再多说,戴上简易防毒面罩,纵身越过封锁线,一头扎进了翻涌的毒雾里。
废墟巷道里。
墨念正在快速移动。
她能感觉到后方追兵越来越近,弦的毒雾像附骨之疽,死死咬在身后。而前方,官方的封锁线已经铺开,异能监测的波段扫过一遍又一遍。
前后都是死路。
她只能贴着倒塌建筑的墙根,往侧面的废弃居民区绕。那里楼体坍塌最严重,巷道最复杂,也是监测最薄弱的盲区。
转过一道断墙的时候,她忽然顿住了脚步。
前方有人。
一道熟悉的气息,正迎着毒雾,快速向这边靠近。
是枯沫。
墨念的心脏骤然缩紧。
她怎么会进来?
她不该来这里。
几乎是本能,她立刻收敛了全身所有血色气息,贴紧冰冷的墙壁,将自己彻底融进阴影里。
三秒之后,枯沫的身影从前方的毒雾里冲了出来。
她就站在几米开外的地方。
防毒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正在快速扫视四周。她手里的监测仪发出急促的滴滴声,指针疯狂摆动,却因为墨念彻底收敛了气息,始终锁定不了确切位置。
距离近得可怕。
近到墨念能看见她衣领上别着的749徽章,能看见她手背上旧的烧伤疤痕,能闻见她身上带着的、外面世界的尘土气息。
只要她再往前走两步,只要她泄露出一丝气息,一切就都暴露了。
墨念屏住呼吸,贴在墙后,连骨裂的疼痛都硬生生压了下去。
枯沫站在原地,眉头紧锁。
仪器在疯狂报警,可眼前空空荡荡,只有翻滚的毒雾和断壁残垣。
那股血气就在附近。
近在咫尺。
可就是抓不住。
她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墙后面有人。
她抬起脚,想要往前走。
就在这时,耳机里传来零野的声音:“枯沫,东侧有大量毒雾正在向你方向聚拢,弦过来了。立刻后撤,别硬扛。”
枯沫脚步一顿。
她又看了一眼前方空荡荡的巷道,看了一眼那面冰冷的断墙。
最终,她咬了咬牙,转身向着另一个方向快速撤离。
墙后的墨念,刚要松下一口气
头顶忽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坍塌的高层楼体边缘,一块磨盘大的巨石被毒雾腐蚀松脱,带着碎石尘土,直直向着下方枯沫的头顶砸落。速度太快,风声都慢了半拍。
枯沫刚转身,后背对着坠落方向,等察觉有异已经来不及闪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拉长。
墨念的脑子一片空白。
没有思考,没有权衡,没有该不该暴露的顾虑。
身体比理智先动了。
她猛地从墙后窜出去,顺手捞起地上半截埋在碎砖里的儿童玩具面具——那是以前这座城里某个孩子留下的,塑料材质,早已被灰尘和硝烟染得看不出原本颜色,边缘缺了一块。
她想也不想就扣在脸上。
下一秒,力量自掌心轰然炸开。
“轰——”
巨石在半空中被血色气浪硬生生震碎,碎石向四周激射崩开,尘土与毒雾被掀得翻涌而起。
墨念就站在枯沫面前半步远的地方。
玩具面具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鲜红眼睛。
她就这么维持着抬手的姿势,站在漫天飞散的碎石尘雾里。
枯沫也僵在了原地。
近在咫尺。
两人面对面站着。
防毒面罩后的眼睛,和玩具面具后的眼睛,撞在了一起。
时间死了一样的安静。
碎石还在往下掉。
毒雾还在身边流。
枯沫看着那双眼睛。
她的能力让她看得很清楚
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她心脏骤停。
那场火海之中,挡在她身前的人,最后看向她的,就是这样一双眼睛。
可这怎么可能。
墨念也看着她。
大脑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她暴露了。
她就这么站在了枯沫面前。
面具下的呼吸骤然急促。
下一秒,她猛地撤手,血色力量在脚下炸开,身形如同鬼魅一般向后暴退,一头扎进翻滚的毒雾深处。
只留下满地崩碎的石屑,和空气中一缕还未散去的、温热的血腥气。
枯沫依旧站在原地。
她缓缓放下本能抬起挡在身前的手臂。
眼前的毒雾慢慢合拢,那道身影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只有脚边,半截碎裂的塑料面具残片,静静躺在碎石之中。
刚才不是幻觉。
有人救了她。
有人用着和墨念一模一样的血色异能,站在她面前,隔着一个破烂的玩具面具,和她对视了一秒。
一秒。
足够让所有尘封的记忆,全部翻涌上来。
枯沫弯腰捡起那片面具残片。
塑料边缘粗糙,硌着指尖。
她低声念出那个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
“墨念……”
外围指挥点。
零野看着屏幕上刚才骤然爆发又瞬间消失的能量峰值,眉头拧成了疙瘩。
“刚才那波能量爆发,是血色异能?”
“是……峰值很高,但只持续了不到一秒。”操作员声音迟疑,“位置就在枯沫刚才的坐标附近。”
零野立刻接通通讯:“枯沫,报告情况。你那边发生了什么?”
耳机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枯沫很低的声音。
“没什么。”
“一块石头塌了。”
她没说有人救了她。
没说那个面具。
没说那双眼睛。
有些东西太荒谬,说出来,连自己都觉得是疯了。
零野没有追问。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台面。
刚刚那片区域的能量波动,像极了那个人。
可枯沫进去了,却什么都没说。
旁边的01微微偏过头,银白的眼瞳闪烁了一下。
她知道不是错觉。
数据不会说谎。
刚刚那一刻,血色异能的特征值,和殉亡档案的匹配度,是百分之九十九。
但她没有说。
有些数据太违背常识,说出来,也只会被当成系统故障。
废弃商铺,暮华小队藏身点。
万晰月猛地抬起头。
眼底的死纹疯狂蔓延,几乎要溢出眼眶。
她看见那道血色身影冲出去救人,看见碎石崩开的瞬间两人对视,看见命运的丝线剧烈震颤之后,又狠狠拧在了一起。
更可怕的是,无数漆黑的细线从地底钻出来,顺着街道、顺着楼体、顺着每一片废墟,慢慢往上爬。
不是一个人的死。
不是两个人的错。
是整座临松,都要再一次被拖进地底。
“献祭阵……”万晰月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们都在阵里。749,启明小队,弦,还有她……所有人都在阵眼上。”
许年手里的硬币“当啷”落地,滚了两圈,最终正面朝下。
大凶。
“赞美女神。”他喉结滚动,“有解吗?”
万晰月摇了摇头。
窗外的黑雾还在膨胀,像一只巨大的手,慢慢攥紧整座死城。
“解不了。”
“外面的人不想进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这场旧账,总得有人用算。”
废墟深处,弦的身影停在了断墙前。
他低头看了看地面,那里有半枚模糊的血脚印,还有大片碎石崩裂的痕迹。
刚刚有人在这里爆发过力量。
而枯沫,刚刚也来过这里。
弦低低地笑了起来。
“有意思。”
“旧熟人见面,还英雄救美。”
他抬起手,更多的毒雾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他不急着追了。
他要把整座城市都变成毒池,把所有藏在阴影里的东西,全都逼出来。
千里之外,青棘大殿。
下属躬身汇报:“大人,749与启明小队联合布防,枯沫单人突进毒雾区,与血色猎手近距离遭遇,未能确认身份。”
那人坐在轮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近距离遭遇啊……”
他笑了笑,暗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玩味。
“没关系。”
“雾再浓一点,阵再紧一点。”
“等他们都喘不过气的时候,那张脸,藏不住的。”
夜色更深了。
黑雾笼罩着临松,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外面的世界照常运转,没人关心坟墓里的人在经历什么。
里面的人互相追逐,互相躲避,互相惦念,又互相隐瞒。
所有人都在这场局里。
所有人,都还没看见真正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