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位于金丝雀码头附近的一栋高层公寓,落地窗外可以俯瞰泰晤士河。房间里拉着厚重的窗帘,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香薰混合的气味。陆心怡躺在床上,身边摆着三只白色的陶瓷鸽子。
警察冲进来时,那个戴口罩的女人正在给她换输液袋。她没有反抗,只是平静地举起双手,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宋晚乔和陆衡在澳门书店的屏幕前看着这一切。画面有延迟,每一帧都像是在水里漂浮。
陆衡 leaned forward, 双手撑在桌沿,指节泛白。
“心怡,动一下。”他低声说,“动一下给哥看。”
画面里,一个警察检查完陆心怡的脉搏,朝镜头比了一个大拇指。
她还活着。
陆衡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力气,缓缓蹲下去,把脸埋进手掌里。宋晚乔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轻轻放在他肩上。
几分钟后,现场警察报告:目标生命体征稳定,但处于药物诱导昏迷状态。已送往医院。
陆衡抬起头,眼眶通红,但嘴角在笑。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笨拙的笑。
“她活着。”他说,“晚乔,她活着。”
宋晚乔蹲下来,和他平视。
“她会醒过来的。”
陆衡突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他的怀抱很紧,紧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宋晚乔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
阿鬼在旁边清了清嗓子。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凤凰那边有动静了。”
宋晚乔和陆衡立刻分开。陆衡站起身,恢复了警察的姿态,但耳尖有点红。
“什么情况?”
“香港警方根据周芳手机里的定位,突袭了中环那座写字楼。”阿鬼说,“但他们只找到一个空房间和一台还在运行的服务器。凤凰跑了。”
“跑了?”
“有人在警方行动前十分钟给他发了警告。”阿鬼的表情很难看,“和你们想的一样,警方内部有他的人。”
宋晚乔的眉头皱起来。
“那服务器呢?”
“被警方扣押了。但数据已经开始自毁,只抢救出一部分。”阿鬼调出一个文件列表,“不过,我在残留数据里找到了这个。”
她点开一段视频。
画面里是一个白色的房间,和南山别墅里的实验室很像。一个女人坐在椅子上,面对着镜头。她的脸被打了马赛克,但声音很清晰。
“程屿,这是最后一段备份。如果我在三个月内没有联系你,说明计划失败。请把所有数据转移到‘诺亚’服务器,并启动最终方案。不要让她们任何一个人回到原来的生活。记住,雾散之后,还有雨。”
视频结束。
宋晚乔盯着黑下去的屏幕。
“诺亚服务器。”她说,“程屿还有后手。”
“香港残留数据里没有诺亚的地址。”阿鬼说,“这可能是最后一个没曝光的节点。”
陆衡的手机响了。是老周。
“莫白跑了。”老周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疲惫而愤怒,“他今天上午还在看守所见过程屿,下午出境去了新加坡。我们用他的邮箱查到他上周向一个瑞士账户转账,备注是‘诺亚定金’。”
“诺亚不是服务器,是人。”宋晚乔突然说。
陆衡和阿鬼都看向她。
“诺亚是圣经里造方舟的人。程屿把数据比作洪水,诺亚是保存物种的人。”宋晚乔的声音很轻,“ whoever controls Noah is the one he trusts to carry on his work.”
陆衡挂掉电话,沉默了很久。
“我们回重庆。”他说。
十二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江北国际机场。
重庆的天空难得晴朗,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把山城照得金灿灿的。宋晚乔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火锅底料和江水混合的味道。
这才是她的城市。
陆衡在电话里已经得知陆心怡被安排回国治疗。他父母正在医院等他。分别时,他看着宋晚乔,欲言又止。
“你先去看心怡。”宋晚乔说,“其他的事,等她稳定再说。”
“你呢?”
“我去一趟看守所。”
陆衡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有事打电话。”
“好。”
看守所的会见室里,程屿比上次更瘦了。他看见宋晚乔,脸上露出那种熟悉的、让人不舒服的微笑。
“听说你去了澳门。”他说,“玩得开心吗?”
“不开心。”宋晚乔说,“但很有收获。”
“凤凰跑了,诺亚还在。你的收获不够大。”
宋晚乔没有接话。她把一份文件推到玻璃另一侧。
“这是陆心怡的解救报告。还有,你南山别墅里的六名女性,已经有四个找回了自己的名字。周芳也找到了,她在医院接受治疗,虽然还会对着镜子问我是谁,但她开始愿意想起周淑芬了。”
程屿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以为这就能打败我?”
“不能。”宋晚乔说,“但可以让你知道,你的作品正在一个个瓦解。你种下的不是爱,是伤疤。而伤疤会愈合。”
程屿盯着她,眼神里的温和逐渐被一种阴沉的东西取代。
“宋晚乔,你太天真了。”他慢慢靠近玻璃,声音透过话筒传来,“你以为雾妻只是我一个人的梦想?这个世界上有多少失去亲人的人,愿意花光所有财产,换一句死去爱人的问候?有多少孤独的人,愿意买下一张完美的脸,陪自己度过余生?我不是魔鬼,我是商人。我满足的是人性的需求。”
“你满足的是人性的弱点。”宋晚乔说,“而弱点,也可以被克服。”
程屿突然笑了。那笑声很低,像是隔着胸腔传出来的。
“那你克服了吗?”他问,“你妹妹的备份还在某个地方运行。你想不想听听她的声音?真正的宋晚晴,不是那个泡在液体里的躯壳,是她十七岁时的声音,二十岁的笑声,她临终前哭着喊你的名字。我都有。你想听吗?”
宋晚乔的手指攥紧了话筒。
程屿的眼睛里闪烁着胜利的光。
“来找我,我就告诉你诺亚在哪里。”他说,“用你的自由,换她的一句话。”
宋晚乔站起身。
“不用了。”她说,“她的声音,我从小就记得。不需要你保存。”
她转身离开。程屿在她身后喊:“你会后悔的!你会回来求我!”
宋晚乔没有回头。
走出看守所时,夕阳正落在山脊上。她看见陆衡靠在车门边等她,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不是让你去医院吗?”她走过去。
“去过了。心怡还没醒,但医生说她各项指标都在恢复。”陆衡把袋子递给她,“我妈包的饺子,说谢谢你。”
宋晚乔接过袋子,温热的触感透过塑料袋传到手心。
“你哭了?”她问。
“没有。”陆衡别过脸。
“你眼睛还红着。”
“那是风吹的。”
宋晚乔笑了。她没有拆穿他。
陆衡替她拉开车门。
“去哪儿?”
“江边。”宋晚乔说,“想吹吹风。”
车停在朝天门附近。他们走到江边的护栏旁,看着浑浊的江水向东流去。对岸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像是一条坠落的星河。
陆衡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宋晚乔。
是另一枚银色月牙耳环,和她扔进江里的那枚一模一样。
“你……”
“我托人打的。”陆衡说,“不是原来那枚,是新的。原来的陪晚晴走了,这枚陪你活下去。”
宋晚乔接过耳环,握在手心。金属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
“陆衡。”
“嗯?”
“等诺亚找到之后,”她说,“我们去吃火锅吧。正宗的九宫格,不许点鸳鸯。”
陆衡的嘴角弯起来。
“好。”
“你请客。”
“凭什么?”
“因为你欠我一个月火锅。”
陆衡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那是宋晚乔第一次听见他这样笑,很轻松,很明亮,像是江面上的波光。
“好。”他说,“我请。吃到你扶墙出去。”
宋晚乔把耳环戴上。江风吹过,两只月牙轻轻摇晃,一只在左耳,一只在记忆里。
远处的雾又开始聚拢了,从江面上升起,慢慢漫过江岸。但这一次,宋晚乔没有害怕。
雾会散。雨会停。而她会一直走到太阳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