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代价」
消息是周三下午传过来的。苏眠正在座位上做英语完形填空,班主任走到江砚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江砚的笔停了一拍,然后他把笔放下,站起来,跟着班主任走出后门。他的步子很稳,但苏眠看见他右手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
他去了整整两节课。第三节课下课的时候后门被推开,江砚走进来,坐回座位。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跟平时一样平,但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淡了一点,像是被风吹久了。苏眠偏头看他,他把英语书翻到折角那页,压平,拿起笔开始写题。笔尖在纸面上走了两行,第三行歪了。
“怎么了。”苏眠问。
江砚的笔停了一拍:“没事。”
“你爸。”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很黑,瞳孔里映着日光灯的白,没什么光。他沉默了几秒,开口,声音很平:“下个月走。语言学校提前开班。手续已经在办了。”
苏眠的笔尖在课本上顿出一颗小黑点。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颗墨点,拿橡皮擦掉了,擦得很用力,纸面起了毛。她把橡皮放下,转头看他。
“多少天。”
“三十天。”
放学后苏眠没去教室门口等,直接去了画室。她跑过两条街,跑到老居民楼巷子口,铁门锁着,锁换了一个新的,银色的,锃亮。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插了一下,不匹配。她蹲下来看了一眼锁孔,铜钥匙比锁孔小了一圈。
她站起来绕到楼侧面。铁楼梯还在,但二楼的木门锁着,锁也是新的。她推了一下门板,门板晃了一下,但推不开。她退后两步,从走廊窗户往里看。画室里还是上周的样子,满地碎木屑和颜料渣,断掉的画架歪在地上,翻倒的推车没人扶。阳光从破窗帘照进来,打在那些碎片上,照得清清楚楚。
她站在走廊窗户外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楼。走到院子里她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号码,打了三个字:“你在哪。”
回复很快:“楼上。”
“铁楼梯的二楼门锁了。”
“我知道。我在三楼。”
苏眠抬头看。三楼窗户开着,江砚的头从窗框里探出来,往下看了她一眼。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白衬衫领子翻着,一只手扶着窗框。
“你怎么进去的。”
“爬的。三楼窗户没锁。”
苏眠绕回楼侧面,踩着铁楼梯上了三楼。三楼走廊尽头有一扇小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里面是一间很小的房间,比画室小一半,堆着几箱旧书和一个破沙发。江砚坐在沙发上,膝盖曲着,面前的地板上摊着一堆碎木屑和断掉的画架横杆。他把断掉的木杆捡起来,一根一根码在地板上,排得很整齐。
苏眠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沙发很小,两个人挤着坐,肩膀碰着肩膀。她低头看那些碎木屑和断掉的画架杆,码了大概二十根,长的、短的、带漆的、没带漆的,排成三排。
“你在干什么。”她问。
“拼画架。”江砚把一根断杆拿起来,试着跟另一根对接,断口对不齐,他放下去了,“拼不回去。断得太碎了。”
苏眠从地上捡起一根短杆,是画架上端的横梁,断成两截,断口毛糙。她把两截对在一起,中间差了半厘米,合不拢。她把那两截搁在自己膝盖上,抬头看这间小房间。天花板很低,墙皮剥落,角落里堆着旧书箱,窗台上有一层灰,但窗玻璃擦得很干净。她偏头看江砚。
“这间也是你的。”
“嗯。之前放东西用的。画室被发现之后我搬了一部分上来。”
“还有多少天。”
“三十天。”江砚把手里那根断杆放下,双手搁在膝盖上。他的右手手指上有一道浅粉色的新痕,横跨指腹,像是刚被木刺扎过。苏眠看见那道痕,伸手把他的手翻过来。指腹上不止一道,三四道细小的划痕,都不深,但红着。
“你刚才捡木屑的时候扎的。”
“嗯。”
苏眠把他手心里的木屑拍掉,从自己校服口袋里掏出一片创可贴。她撕开包装,贴在他食指指腹上,按平。创可贴是粉色卡通花的,跟之前给他的那几片一样。江砚低头看了一眼,没抽手。
“三十天。”苏眠松开他的手,坐在沙发上,膝盖缩起来,“够我们画完一幅画了。”
江砚转头看她。
“一幅画。从打稿到上色,全部画完。”苏眠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定得很实,“不用大画布。小的就行。你画一半,我画一半。画完你带走。”
江砚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画什么。”
“画那棵开花的树。”
“那棵被割烂了。”
“重画。这次画在木板上。画厚一点,割不烂。”
江砚把右手收回去,看了一眼指腹上的创可贴。粉色小花在午后的光里亮着。他低头看地板上那些断掉的画架杆,排得很整齐,但拼不回去。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我爸说我在这个学校闹够了。他说我三年没跟人说过几句整话,最后一个月倒闹出这么大动静。他觉得我不正常。”
苏眠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偏头看他。
“我跟他说了。”江砚的声音很低,“我跟他说了周潇潇的事,说了画室的事,说了监控。他听完了,说了一句话。他说‘你早该这样,但太晚了。下个月就走。’”
苏眠看着他。他的侧脸被窗外的光照得很白,睫毛垂着,嘴唇抿着。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耳尖,凉的。她把手指收回来,开口:“那就不管他。三十天。你画你的,我画我的。三十天之后你走,我考。考完我去找你。”
江砚转头看她。
“你找我。”
“你给了我钥匙。我考完拿着钥匙去找你。你不在画室就在英国。总有一个地方能找到。”
江砚看着她,嘴唇张开一条缝,又合上了。他低下头看地板上那些断杆,伸手把最上面一根拿起来,是画架顶端的横梁,断口最齐的一根。他把横梁搁在膝盖上,开口:“画在木板上。你画树,我画花。”
“你画根。”
“嗯。”
苏眠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窗台上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很。她转身看这间小房间,角落里有几块旧木板靠在墙上,她走过去抽了一块,大概A3大小,表面平整,没上漆。她拿回来放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铅笔,在木板正中间画了一条竖线,把板面分成两半。
“左边你画,右边我画。”她把铅笔递给他,“画一棵树。根在左边,树冠伸到右边。花在右边,花瓣落到左边。根和花连在一起。”
江砚接过铅笔,在木板左半边底部画了第一根线。根须,往下扎。苏眠拿起另一支铅笔,在右半边顶部画了第一朵花。花瓣,往外开。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各自画各自的半边,木板搁在膝盖上,中间那条铅笔线是分界,但根和花越过了那条线,在中间交缠在一起。
窗外的风从三楼窗户灌进来,把木板上的铅笔灰吹散了一点。江砚画完第一根根须,偏头看苏眠的右半边。她画了三朵花,花瓣五片,全开着。他把铅笔搁在膝盖上,开口:“三十天够吗。”
“够。”苏眠把第四朵花的花瓣画完,“一天画一笔。三十天画三十笔。够画满一棵树。”
江砚把铅笔拿起来,在第二根根须上又画了一笔。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停一拍再继续。窗外的天暗下去了,三楼没有台灯,两个人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继续画。木板上左半边的根须越来越多,右半边的花也越来越密,中间那条分界线被根和花越过去了,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哪笔是谁的。
苏眠画完最后一笔,把铅笔放下。她看了一眼木板,左边是根,右边是花,中间缠在一起。她偏头看江砚,他的铅笔还拿在手里,视线落在木板上,嘴角有一条很浅的弧度。
“三十天。”她说,“每天放学来。画到走。”
江砚把铅笔搁在木板上,转头看她。他的眼睛很黑,但瞳孔里有一点点光,是从窗外路灯照进来的。
“好。”他说,“画到走。”